崔判官收回按在三界舆图上的手指。
那根指节分明的手指在舆图上停留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从无常殿收到星辰石起，他便在推演沈渡转世的确切位置。舆图上山川河流如同活物般流转，最终定格在青州城郊外一处不起眼的农舍。
三千一百二十三里，人间界东域偏南。
殿内阴风骤起。崔判官袖袍一卷，阎王殿两侧的鬼差还未及行礼，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墨色流光，直掠出殿门。身后两名身披玄甲的阴兵无声跟上，甲胄摩擦声在甬道中极速远去。
鬼门关前，守关鬼将远远感知到那股气息，齐齐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不敢抬头半分。崔判官从他们头顶掠过，墨色流光刺穿关口，没入阴阳界的混沌雾气。
混沌如刀。
每一缕雾气都裹挟着阴阳两界截然不同的规则之力，普通人踏入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崔判官周身法力撑开一道漆黑如墨的屏障，将两名阴兵护在其中，速度丝毫不减。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审阅卷宗、押解魂魄、执掌轮回——唯独这一次，不是为了审判，不是为了镇压。
是为了接一个人回来。
三天。
他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生死簿上那行重新浮现的字迹，墨迹从浅淡到浓重，用了整整百年。沈渡的名字像是从幽冥深处一寸寸爬回来的，带着天道的默许，也带着某种他至今未能完全参透的深意。
三天。从地府到人间界，渡劫巅峰的脚程恰是三日。
混沌的边缘被撕开一道裂隙，人间的风灌了进来。崔判官脚步踏入青州城郊外的瞬间，将周身所有地府气息尽数收敛入体。墨色流光散去，他落在一道田埂上，面前是连绵的农田和远处一座低矮农舍。
农舍顶上升起袅袅炊烟。
此时正是第三日的黄昏。
崔判官整了整化作青衫的衣袍，这身装束是八百年前他巡视人间时惯用的模样——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眉目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疲惫与温和。他将两名阴兵留在院外无形的阴影中，抬手叩响了农户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接生婆，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热水。她抬头看见门外站着的青衫文士，愣了愣——这穷乡僻壤的农家，平日里连个秀才都少见，眼前这人气质像是城里来的大人物。
“哎哟，先生来得巧！”接生婆不等他开口，已经笑着往屋里让，“这家刚添了个大胖小子，哭声震天响，是个有福气的！”
崔判官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接生婆，落在里屋土炕上。
油灯昏暗，灶膛里的火光从外间映进来，给屋子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黄。土炕上铺着粗布褥子，一个被粗布襁褓裹着的婴儿正放声啼哭，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而他眉心处，一粒细小的金色光点正隐约流转。
那光芒极淡，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在昏暗的油灯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崔判官看得清清楚楚——那道光与阎王殿中星辰石上即将熄灭的微光同出一源。
他翻开了手中的生死簿。
簿页无风自动，哗哗翻过无数密密麻麻的名姓，最终停在一页上。页首墨迹微烫，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沈渡。字迹周围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那是天道重新篆刻下的印记，证明这不并非残魂托生，而是真真正正的转世。
确认无误。
崔判官合上生死簿，缓步上前。农户男人是个憨厚汉子，脸上还挂着初为人父的傻笑，女人躺在炕上脸色苍白但眉眼温柔，伸着手指去够婴儿挥舞的小拳头。
“此子与我有缘，”崔判官温声开口，嗓音压得平稳而柔和，“可否让我抱一抱？”
农户男人打量了他一眼，大约是这青衫文士的模样实在不像坏人，憨笑着点了点头：“先生请便，这娃儿哭得厉害，您别嫌弃。”
崔判官弯下腰。
他双手伸向婴儿，指尖距离那粗布襁褓只余寸许——
屋顶轰然炸开！
一道黑影如陨石般垂直砸落，碎瓦和断木四散飞溅。农户女人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那股裹挟着腐朽气息的掌力已经印在了崔判官胸口。
崔判官猝不及防。
他全部心神都放在收敛自身气息上——渡劫巅峰的地府之主哪怕泄露一缕威压，这农舍里的凡人瞬间就会神魂俱灭。护体法力未及运转，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打得倒飞而出，直接撞穿了土墙。
砖石碎裂，烟尘弥漫。
崔判官的身体砸入院外的菜地中，翻滚了两圈才止住去势。
而那黑衣人一击得手，另一只手已攫住了炕上的婴儿襁褓。婴儿受惊，哭声变得撕心裂肺。农户男人反应过来的瞬间，抄起炕边的扁担就砸了过去，却被黑衣人周身的气劲直接震飞，撞在墙上晕死过去。
黑衣人化作一道残影掠出农舍。
院外两名阴兵拔刀出鞘，玄铁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寒光——但刀锋尚未触及黑衣人的衣角，一股渡劫巅峰的威压便轰然爆发，两名阴兵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倒飞出去撞在磨盘上，甲胄碎裂，阴气四溢。
崔判官从砖砾中翻身而起。
他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液——那是地府之主特有的本源精血，每一滴都蕴含千年修为。但他甚至顾不上去擦拭，眸中翻涌的已经不是来时的决然，而是滔天的怒意。
渡劫巅峰。
与自己同阶。
他来不及细想对方的身份，身形暴起，墨色法力在周身炸开，紧追那道黑影而去。
两道渡劫巅峰的气息从青州城上空一掠而过。城里的凡人只以为是骤起的夜风卷过屋顶，油灯晃了晃，犬吠了几声，便归于沉寂。没有任何一个人抬头看见，天空中那两道已快出残影的身形。
黑衣人直奔城外西北方。
崔判官紧追不舍，手中已凝起一道黑金色的判官笔虚影。那支笔长三尺有余，笔锋凝聚着地府审判万魂的规则之力，是他千年不曾动用的本命法器。他手腕一抖，判官笔化作一道锁链破空而去，直缠向前方黑衣人怀中的襁褓。
黑衣人侧身，以毫厘之差闪过。
第二次。
第三次。
每一次判官笔锁链都差一点便能缠住襁褓，但黑衣人的身法诡异至极，对地形似乎早有准备，在乱石和沟壑间辗转腾挪，将攻击一一规避。
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岗。
崔判官瞳孔骤缩。
乱石岗中央亮起一圈暗红色的阵纹，光芒从地面的裂隙中透出，勾勒出一个半径三丈的圆形阵法。阵纹繁复交错，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在蠕动的血管，散发出的气息与天道截然相悖。
传送阵。
这阵法提前布置在此，显然对方对沈渡转世的时间和地点了如指掌。
崔判官心中一沉，厉喝一声，手中的判官笔虚影猛然掷出。这一次不再是锁链，而是整支笔化作一道黑金色的雷霆，直轰向黑衣人怀中的襁褓。这一击他不再留手，渡劫巅峰的法力尽数灌注其中。
黑衣人却在阵法边缘猛地转过身。
他用后背硬接了这道雷霆。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黑衣人的后背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塌陷下去，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但他借着这股撞击之力，整个人像一颗血色的炮弹般坠入了传送阵的中心。
他怀中的婴儿哭声依旧。
眉心那粒金色的印记在阵法红光的映照下，像一颗即将被吞没的星星。
崔判官落在阵外三步之处。
脚下地面剧烈震颤，传送阵的阵纹正在以自毁的方式疯狂燃烧。那些如血管般的纹路寸寸崩裂，红光刺目得几乎要将黑夜烧穿。他已来不及破解阵法——这种程度的阵法自毁，意味着空间通道在关闭前就会彻底塌缩。
他只能站在阵外。
阵中的黑衣人缓缓抬起头。
蒙面的黑布下，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满含讥讽，却也沉淀着难以言说的沧桑，像是见过无数轮回的老者，又像是经历过某个遥远时代的见证人。黑衣人咳出一口血，血顺着黑布的下沿滴落，但他却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如同砂石摩擦。
“崔钰。”
崔判官的手指微微收紧。
崔钰。这是他的名字，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存在知道——那些存在，要么已经魂飞魄散，要么应该在千年前的那场大劫中彻底湮灭。
“千年不见，”黑衣人的声音在阵法红光中扭曲变形，“你还是这么护主心切。”
他单手高举襁褓，红光将婴儿整个包裹起来。婴儿的哭声渐弱，眉心的金色印记在血光的包裹下明灭不定。
“回去告诉你那位新天道——”
黑衣人一字一顿。
“旧神没有死绝。”
“沈渡的转世，归我们了。”
话音未落，阵纹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崔判官下意识抬手遮眼，渡劫巅峰的感知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屏蔽。当他放下手时，乱石岗中只剩一缕青烟。
满地焦黑的碎石。
空间波动散逸殆尽。
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夜风灌入崔判官空荡荡的袖口。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
千年了。
他执掌生死簿一千年，洞察因果轮回，审判三界万魂。地府之主，阎王殿判官，即便是面对天道的更迭，他都不曾有过片刻的慌乱。
但在这一刻。
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愤怒。
与无力。
崔判官没有立即返回地府。
他站在原地仰望夜空，脑中飞速回溯黑衣人方才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那声“崔钰”，那句“新天道”，那句“沈渡”——对方全都知道。这不是散修，不是孤魂野鬼，是一个知道他的身份、知道新天道、甚至知道沈渡真名的存在。
而且，对方用的是“我们”。
这说明背后有一个组织。一个足以在渡劫巅峰的眼皮底下，提前布置传送阵、精确掌握转世时辰的组织。
“旧神没有死绝。”
崔判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那道千年不动声色的面具之下，转身回到农舍。两名阴兵挣扎着想从磨盘边爬起来跪下请罪，甲胄碎裂处露出半透明的魂体，阴气不断外泄。崔判官抬手示意他们不必跪。
“去查。”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地府之主的冷冽，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青州城方圆百里，任何与旧神祭祀有关的残留痕迹。”
“任何三百年来新出现的隐秘势力。”
“全部清查。”
两名阴兵带伤领命，化作两道残影消失在夜色中。
崔判官看了一眼那对已经吓晕过去的农户夫妇，抬手在屋内布下一道安抚神魂的符印。淡金色的光芒覆盖了整个屋子，碎裂的瓦片和土墙在符印作用下不再继续坍塌。这对夫妇醒来后，只会记得孩子被远房亲戚接走抚养，不会记得今夜破碎的屋顶和漫天的杀机。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
面朝地府的方向。
三天。他如约赶到了。
可沈渡，在最后一个时辰，被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