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崔判官玄色袍角,他面朝地府的方向,那张千年不变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裂缝般的冷意。他没立刻遁入地府,而是在原地站了三息——这三息间,指尖捏碎了一道传讯玉符。金色的符光炸开,化作数道流萤,分别射向魔界、人间赦组织总坛、地府阎王殿。
消息的内容只有六个字:“沈渡被劫,速归。”
做完这件事,他才一步踏入虚空。身形在阴阳两界的缝隙中穿梭,周围的阴气如潮水般自动避让。当他踏上阎王殿前的冥石台阶时,殿内已有数道强悍的气息在等候。
荒无极是最先到的。这位魔帝显然是从魔界强行撕裂空间赶来,身上还残留着跨界时的空间乱流痕迹,黑袍上隐有暗红色的魔纹流转。他抱臂靠在阎王殿的立柱上,看见崔判官走进来,抬了抬下巴:“你传讯里说‘被劫’——能当着地府之主的面把人劫走,三界里有这本事的,不超过一掌之数。”
崔判官没有回答,径直走向殿中央的主位。此时殿外传来两道破空声。刑天和铁无双几乎是同时到的,刑天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在疾行中猎猎作响,铁无双则是一身劲装,腰间挂着赦组织特制的缉拿锁链,沉声问:“什么人敢劫转世?”
最后到的是苏瑶。她从人间赶来,风尘仆仆,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那是赦组织百年来的情报积累。她没有寒暄,直接在殿中展开一卷地图,那是三界势力分布图,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和黑线。
“判官大人。”苏瑶抬头,目光凝重,“在来的路上,我已经根据您的命令启动了赦组织的全部情报网络。有一个组织的名字,在近百年里反复出现在情报的边缘地带,但从来没被我们正式锁定过。”
崔判官在主位上坐下,手指轻叩扶手:“说。”
“他们自称‘天道余孽’。”
苏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落下,像一块冰砸入寒潭。
她继续说下去,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一个模糊的范围:“这个组织非常隐蔽,成员都是旧天道时期存活下来的旧神、散仙和遗老。新天道确立三百年,他们拒绝接受新秩序,一直潜伏在三界的夹缝中。我们此前抓到的几个线人供述,他们的规模远比我们想象的大,至少有数千人,分散在不同的秘境和小世界里。”
“数千旧神遗老?”刑天皱眉,“旧天道崩塌时,大部分旧神已经陨落,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苏瑶摇了摇头:“旧天道崩塌时陨落的,大多是站在明面上对抗新天道的主力。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旧神在崩塌前夕选择了隐匿,这些人修为不低,手段老辣,专门躲在因果推演的盲区里。三百年来,他们暗中积蓄力量,等的就是一个时机。”
铁无双握紧了腰间的锁链,沉声问:“什么时机?”
苏瑶看了崔判官一眼,迟疑了片刻才说:“沈渡。根据赦组织最近截获的情报碎片,可以拼凑出一个结论——天道余孽视沈渡为最大威胁。因为沈渡是旧天道崩塌的核心变量,也是新天道稳固的关键。如果沈渡成功转世归位,新天道的根基将再难动摇。但如果在转世期间将他截获、炼化,旧天道就有被重新唤醒的可能。”
荒无极听到这里,从立柱上直起身来,脸上的慵懒已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神王中期修为带来的无形压迫感。他看向崔判官:“你说劫走沈渡的人只出了一掌,就把你震飞了?”
崔判官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那一掌蕴含的道则之力,绝非渡劫期以下能施展。对方刻意隐藏了气息和面目,但从道则残留来看,修行体系偏向旧天道的‘因果逆斩’之道。”
荒无极的眼神锐利起来:“因果逆斩?那是旧天道时期神王境以上的大能才能修炼的道法。这么说吧——至少是渡劫巅峰,甚至可能是神王初期。旧神中还活着的神王,有几个人,你我心里都有数。”
崔判官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扶手。殿内的温度在一瞬间骤降,阴气在角落里凝结成霜。
沉默只持续了两息,崔判官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地府之主不容置疑的威严:“苏瑶。”
苏瑶立刻站直了身体:“在。”
“从这一炷香燃尽开始,赦组织暂停六道轮回常规巡查之外的一切非紧急任务。所有人力、全部情报网络,全力投入到对‘天道余孽’的追查中。”崔判官看着她,“我要的不是模糊的范围,是藏身之处的具体坐标。哪怕他们藏在秘境的夹层里、藏在因果的缝隙中,也要给我挖出来。”
苏瑶毫不迟疑:“明白。”
“刑天、铁无双。”崔判官转向两人,“你们二人率阴兵精锐,从青州城方圆百里开始,向外辐射搜索。劫走沈渡的人虽然修为高深,但沈渡的转世之体身上有我亲手种下的地府追踪符印。符印在半个时辰前被一股力量强行遮蔽了,但这遮蔽不是完全消解,而是用一种旧天道的禁制将它封印在体内。只要靠近沈渡千丈之内,符印就会产生感应。”
他将一块黑色的令牌抛给刑天:“持我令牌,可以调动地府七成以上的阴兵。两天之内,我要看到方圆千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翻过。”
刑天单手接住令牌,与铁无双对视一眼,齐声道:“领命。”
最后,崔判官看向荒无极。
两位站在三界权力顶端的存在对视,不需要多余的言语。荒无极率先开口:“你怀疑出手的人不止一个神王?”
崔判官说:“一掌震飞我,可以是神王初期。但能在三个时辰内彻底切断我和转世之间的因果牵连,让地府的追踪符印从主动感应变为被动感应的程度——这至少需要两位神王合力,或者一位神王后期。”
荒无极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所以你需要我去查谁?”
“旧天道的神王,你比我熟。”崔判官站起身,从主位上走了下来,和荒无极平视,“三百年前旧天道崩塌时,哪些神王确认陨落,哪些神王下落不明——这件事,三界里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荒无极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查那些老朋友的生死簿,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他转身朝殿外走去,“等我消息。”
众人领命而去,阎王殿重新归于寂静。
崔判官独自站在殿外的台阶上,俯视着下方翻滚的无尽冥河和河对岸星星点点的鬼火。阴司的风吹动他的袍袖,那张千年不动声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没有人看见的疲惫。
三天。他赶到了。如约。
可沈渡在他眼前被劫走,那个伸手去抓却只抓到衣角碎片的画面,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千年不曾起波澜的心境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金色裂纹,是强行追踪符印被切断时留下的反噬伤痕。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道伤,包括荒无极。
因为这道伤告诉他一件事:出手劫走沈渡的人,不仅修为极高,而且对他的地府术法极其熟悉。
熟悉到,像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人。
崔判官缓缓攥紧了手掌,将那道金色裂纹捏碎在掌心。阴气涌上来,修复了皮肉,但修复不了那根刺。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地府的穹顶,望向人间青州城的方向。
“无论你是谁,”他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会让你知道,劫走地府要保的人,是什么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