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官那声“传令”还在梁柱间嗡嗡回荡，殿下千万鬼差已如洪流般散向幽冥各处。他正欲转身与荒无极、苏瑶再商议搜捕方略，忽然——
一种极细微又极沉重的震颤，自地底千万里深处传来。
那震动并不剧烈，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将殿内所有阴司高层的魂魄齐齐牵动。崔判官脸色骤变，那双判尽生死的手竟微微一顿。他侧首望向无常殿方向，目光沉冷之中破开一道罕见的裂隙——那是惊疑，也是不敢确信的狂喜。
“星辰石……”荒无极浓眉紧锁，身上那股神王中期的磅礴气息不自觉地溢出，将身侧几名鬼差压得连连后退，“是她？怎么可能——”
“去看看。”
崔判官只吐出这三个字，身形已在殿中化为一道墨色流光，径直穿过重重禁制。荒无极一言不发跟上，苏瑶咬了咬牙，也全力施法紧随其后。
三道疾光掠过奈何桥。桥上新死的亡魂们纷纷抬头，只看见头顶阴云被撕开三道灼痕。穿过孽镜台时，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的罪孽，而是三道快得看不清的影子。
无常殿的黑色尖顶在视线中急速放大。
殿门前的守卫还来不及行礼，就被一股气流掀到两侧。崔判官直接撞开殿门，身形毫不停歇地往顶层冲去。荒无极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声踩得楼梯吱嘎作响。苏瑶提着裙裾跑在最末，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判官大人！”她喘着气道，“这气息……不会错，是晚宁姐姐的魂力波动！”
崔判官没有回答，只是脚下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星辰殿的大门被一掌推开。
殿内，陈列着历代神王陨落时留下的星辰石。百余年来，这些石头一直沉寂如死物，连值守的阴差都习惯了它们的沉默。但此刻——
属于楚晚宁的那一块正悬在半空剧烈颤动。
璀璨的星辉从石内迸射而出，将整座无常殿的砖瓦照得恍如白昼。刻满符文的墙壁开始出现细密龟裂，像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崔判官三人闯入时，星辉已经浓烈到近乎液态，粘稠的光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将他们的影子长长曳在身后。
“果然是晚宁仙子……”苏瑶喃喃道，眼眶竟有些泛红。
荒无极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那星辰石裂开的第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的不是石屑，而是纯净至极的魂力。那魂力一寸一寸在半空中勾勒，先是肩颈的弧线，再是垂落腰际的青丝，最后是……
指尖。
那只手曾在百年前的最后一战中，为护住沈渡燃尽的魂魄而逐渐透明。如今它重新凝聚，指节分明，素白如初。
当最后一丝星辉收拢成形，楚晚宁的虚影自星辰石中完全飘出。
她双足未沾实地，青丝如瀑垂落，眉心一点神纹若隐若现。周身笼罩的魂光比百年前更为凝实，甚至隐隐散发出神王初期的威压。无常殿的屋瓦承受不住这份压迫，自外向内轰然炸开——
断木碎石在半空悬浮，围绕着她缓缓旋转。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再无当年消散时的涣散，只有慑人的清寒与历经沉寂后更深沉的决绝。
“我感应到沈渡出事了。”
楚晚宁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那种透过魂魄羁绊传递而来的危机感，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生生将她从千百年的星尘沉睡中刺醒。
崔判官踏前一步。
他用了极短的时间将转世之魂被劫、幽冥神王以沈渡为质、限时三日考虑等关键尽数告知。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他每说一句，楚晚宁周身萦绕的星辉便冷一分。
当听到“幽冥神王”四字时，她整个虚影都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
是将杀意压制到极限时，魂魄的本能颤动。
“幽冥神王，”她的声音不高，却让荒芜的殿前广场骤然降温，断垣上凝出一层黑霜，“他还没死？”
荒无极沉声道：“不仅没死，修为恐怕已接近神王巅峰。他藏匿之处，我们至今没有头绪。万鬼搜捕阵已经铺开，但幽冥深处有些地方，连阵眼都渗透不进。”
楚晚宁没有接话。
她闭目片刻。星辉在她身侧缓缓流淌，像一条条细碎的银河。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点多余情绪。她望向崔判官。
“我的虚影状态无法统兵，也无法在地府禁制全开的情况下久留。”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只在陈述事实，“但虚影来去如风，不受万鬼搜捕阵的拖累。幽冥深处许多活人死人都进不去的绝域，只有我能闯。”
崔判官已明白她的意思。
他判官袍下的手攥紧又松开，指节捏得发白。很少见地，这位地府之主放缓了语气：“仙子刚醒，境界未稳，不如等大军——”
“每等一天，沈渡的危险就多一分。”
楚晚宁摇头，打断了劝阻。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远方幽冥的沉沉黑雾中。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无穷阻隔，望见那个曾为她燃灯百年的男子，此刻正身处怎样的炼狱。
“这一百年，”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他在人间守我的香火，在梦里给我点灯。每次我快要散的时候，都是他的念力把我拉回来。”
苏瑶咬着下唇，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现在他出事了，”楚晚宁收回目光，“我不能再失去他。”
话音未落，她虚影原地散作漫天星屑。
一道流光破开无常殿上空的阴云，直直刺入幽冥最深处。那些星屑在半空中翻飞飘落，落在崔判官的肩头，落在荒无极的铠甲上，落在苏瑶伸出的掌心里。
微凉的。
殿前广场上，只余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崔判官的五指猛然收紧，指节咔咔作响。他盯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三息，忽然转身大步往阎王殿走去。
“召集所有执事阴差，”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冷，“重新标定幽冥深处的禁域地图。楚晚宁探路，我们跟进。”
荒无极跟上他的步伐：“要不要我去点兵？”
“点。”
崔判官头也不回，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光掠过。
那是对奇迹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