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星辉流光穿过层层冥土断层的时候，楚晚宁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
她只记得无常殿前崔判官那张铁青的脸，荒无极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苏瑶攥紧的拳头。他们说“别去”，他们说“从长计议”，他们说“幽冥神王的‘灭’之力正好克制你现在的残魂状态”。
可他们不懂。
沈渡在里面。
这四个字就够她把自己剩下的这点魂力拧成一根针，硬生生扎进幽冥最深最暗的这块禁域。
流光掠过无数被遗忘的古老遗迹。那些建筑残骸上爬满早已枯死的冥藤，断壁间偶尔渗出几缕残存的神力余韵——都是旧天道时期留下的痕迹。楚晚宁的虚影在掠过一处半塌的神殿时猛地一颤，险些被殿顶残留的禁制余波扫中。她咬着牙稳住身形，将全部感知收缩成一线，继续向下刺去。
终于，她在幽冥最边缘的一片荒寂虚空中停了下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
连黑暗都不纯粹，像是被人用大法力将空间与时间一同撕碎后又随手揉成一团。混沌的裂隙在虚空中缓缓蠕动，边缘溢出的空间乱流刮过她的虚影，带起一阵刺痛。
太古废墟与幽冥的裂隙交汇处。
楚晚宁翻手取出无字书残页。那片残页在她掌心微微发热，边缘泛起极淡的金光。她将指尖点在书页上，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灵光从中抽离，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飘飘摇摇指向裂隙深处。
那是沈渡转世的气息。
微弱，却独特。
她认得这股气息。无常殿前点灯时，沈渡的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传来过一模一样的感觉。判官殿里他背对着她写判词，墨迹未干时也是这个味道。甚至连他最后离开无常殿，回头看她那一眼，衣角扬起的风里也还残留着这点暖意。
楚晚宁的虚影明灭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虽然现在她连呼吸这个动作都不需要了——然后毫不犹豫踏入裂隙。
空间乱流在踏入的瞬间将她撕扯得几乎散架。无数股方向混乱、力度不一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要将她挤碎，有的要将她拉长，有的纯粹是想把她湮灭成虚无。楚晚宁死死攥着无字书，借那道金色灵光为锚点，把自己当成一艘破船，硬生生在乱流中横渡这片无序区域。
虚影被撕扯得摇摇欲坠，比刚才更加透明。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本元深处的魂力在一丝丝蒸发——这具化身撑不了多久了。
但锚点越来越近。
沈渡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忽然，楚晚宁一脚踏空。
所有的乱流在同一瞬间消失，她的虚影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然落入一处安静到诡异的隐秘空间。她踉跄着稳住身形，抬头四顾。
太古废墟深处。
并非她想象中的残垣断壁。这里虽然也处处是废墟痕迹，但被人为改造过。倒塌的神殿被重新加固成半埋式堡垒，断裂的神道两旁竖起高墙，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旧天道符文——那些符文的笔触粗犷霸道，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楚晚宁藏身在一处坍塌的石柱后，小心收敛起虚影上最后一点魂力波动，将无字书收好。
她感知了一下自身状态。
灵力不足两成。虚影透明得几乎能看到身后的石纹。别说战斗，光是凝聚人形都已经在消耗她本元的最后储备。
楚晚宁深吸一口气，侧身滑入废墟阴影中。
潜行是她还在阳世修习时学会的第一门本事。没想到死后千年，居然还能用上。
她沿着堡垒外围绕行，小心绕过三道设置在废墟暗处的感知禁制。其中一道禁制设得极为阴险，居然将探测灵丝混在风中，若非她此刻魂力极薄，反而更容易察觉到那股不自然的波动，差点就要暴露。
绕过最后一道禁制后，楚晚宁翻过一处低矮的断墙，潜入据点内部。
她的虚影贴在通道顶部的阴影里，像一片薄雾。
通道两侧壁面上刻满了旧天道的符文，那些被锁链缠绕的闭合之眼看得她心头一阵压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金属交混的气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远处隐约传来金属碰撞声和沉闷的呼和声，像是有人在训练。
楚晚宁沿着通道向前飘去。
她转过一个弯角，视线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训练场。
巨大的下沉式广场里，数十名战士正在分组操练。楚晚宁侧身藏在倾塌石柱后，透过石缝看向场内，虚影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些战士最小的只有七八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每个人的手臂或脖颈上都烙印着旧天道的纹身——一只被锁链缠绕的闭合之眼。他们的动作异常精准狠辣，招招致命，正在互相搏杀中毫不留手。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被对手一掌劈断左臂，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少年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右手五指成爪直取对方咽喉。对手侧身避过，反手一肘砸在他太阳穴上，少年当场倒地，抽出两下便不动了。
没有人在意。
无论胜者还是围观者，所有人的眼神都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楚晚宁收回视线，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继续朝据点深处掠去。
她穿过三座类似的操练场，每一处都是同样的景象。这里不是普通的据点，是一座专门培养杀戮工具的炼狱。
最终，她在一处独立的下沉式训练场前停下。
那股熟悉的气息就在这里。
楚晚宁的虚影微微一晃，她咬住下唇——这具化身连这个动作都做得很勉强——然后探头看向场内。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独自站在训练场中央。
他周围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破碎的傀儡假人，有些被拦腰斩断，有些被砸碎头颅，还有些直接被轰成齑粉。男孩眉心的金色印记在昏暗光线中格外刺目，那是沈渡生前最显著的特征，如今却只是空洞的符号。
他面无表情，反手挥动掌中的金色哭丧棒。
棒身溢出的金光比楚晚宁记忆中强横数倍，但那些金光中毫无慈悲，只余纯粹的杀意。每一次挥击都带起残肢断臂，手法精准得令人胆寒。傀儡假人的核心被一击即中，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那个男孩不是在战斗。
他只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杀戮。
楚晚宁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胸口百感崩裂。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不顾虚影暴露的风险，纵身从藏身处掠出，落在训练场内。
“沈渡！”
她的声音颤得几不成声，张开的双臂紧紧抱住了那个男孩。
男孩的身体僵住了。
“是我！晚宁！你还记得我吗？”楚晚宁死死抱着他，魂力凝成的手指微微发抖，“无常殿前我给你点的那盏灯，你还记得吗？那盏灯是我用本元点的，烧的是我的魂，你看一眼好不好，是我，是晚宁——”
男孩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像水面泛起一圈涟漪，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仅是一瞬。
下一秒，男孩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掌，掌风挟着纯黑的“灭”之力，狠狠印在楚晚宁胸口。
楚晚宁虚影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训练场边缘的禁制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她的虚影明灭了数次，险些当场溃散，最终勉强稳住时，唇角溢出一缕近乎透明的魂光——那是她本元的伤势，流失的是她最后的根基。
她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男孩。
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昔日的痕迹，一丝哪怕只是残留的犹豫。
但男孩只是重新举起哭丧棒，指向她。他的动作与他面对那些傀儡假人时一模一样——只是指向下一具待斩的目标。
楚晚宁的虚影晃了晃。
“沈……”
话没说完，训练场边缘的阴影忽然像活物般褪去。
一个人从中缓步走出。
玄金长袍，面容隐在氤氲的黑色“灭”之力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幽冥神王看着楚晚宁的狼狈模样，目光带着近乎愉悦的欣赏。沈渡转世在他出现的瞬间立刻收棒退至他身侧，姿态顺从如兵器归鞘。
幽冥神王笑了笑，抬了抬手，示意男孩不必再动手。
“没用。”他的声音带着一个老东西特有的从容，“他的记忆已经被我用‘灭’之力从头到尾清除得干干干净净。从他魂魄落我手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是我的杀戮机器，只认我的命令。”
他顿了顿，垂眼俯视勉强站起身的楚晚宁。
“你刚才那一抱，他或许本能有反应。但那点残渣，下一刻就会被‘灭’力磨去。”
楚晚宁擦去唇角魂光，虚影压抑着汹涌的震怒，缓缓稳住身形。
幽冥神王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倒不如说，你该谢谢我——”
他抬手指了指男孩。
“至少，我还让他活着。”
楚晚宁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越过幽冥神王，再次落在男孩身上。
男孩漠然回望，眉心金印空无一物。
训练场上一时寂静。
而同一时刻，幽冥另一侧，禁域边界。
崔判官面前的地图被重新标定，数十个新探明的禁制节点星罗密布。楚晚宁破开的裂隙在虚空中残留着极不稳定的空间波动，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隐约可见其中乱流翻涌。
他俯身触地，感应片刻，忽然直起身。
“找到裂隙入口了。”崔判官声音冷得像刀，“点兵。随我踏入太古废墟。”
荒无极手一挥，身后阴差阵列齐整摆开，甲胄碰撞声中带着一股沉沉的杀意。他压低声音，在崔判官身侧问道：“楚晚宁真在里面？”
崔判官没答。
他只是握紧掌中判官笔，笔尖幽光一闪。
不能再失去他。
这五个字掠过心底时，崔判官把一切杂念狠狠压下，当先一步踏入裂隙。
身后，暗潮般的阴差大队随之涌入太古废墟，朝楚晚宁所在据点的方向急速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