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破空而至。
那尖端泛着乌光,直直扎向沈渡转世眉心——十岁男孩跪在地上,七窍渗出的血已经在脸颊上凝成暗红色的痕。他眼中金芒还在,可全身抖得像筛糠,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方才与幽冥神王的那一记对抗,几乎榨干了他这具转世之躯所有的力气。
幽冥神王嘴角微扬,锁链已至沈渡转世额前三寸。
就在这——
“杀——!!!”
战场后方骤然炸开漫天喊杀声。
那声音不是无常军的鬼啸,而是沉重如雷霆的魔界战吼。伴随着吼声冲起的,是滚滚魔气。黑压压的魔气如浪潮翻涌,将天道余孽残阵后方的天际都染成了墨色。
幽冥神王动作一顿。
只是这一个停顿,黑色精神锁链的轨迹偏了半分,擦着沈渡转世的额角掠过。男孩眼中的金芒剧烈闪烁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但他身体依然动不了。
幽冥神王转过头。
战场外围,烟尘遮天。
铁无双的战马第一个从烟尘中跃出,四蹄踏地时砸出两个深坑。她身后是五千魔界铁骑,人马皆披玄甲,手持五尺魔纹长刀,以锋矢阵型直插天道余孽的残阵侧翼。
“先锋营贴上去!”铁无双长刀前指,声音在魔气加持下压过战场喧嚣,“撕开口子,给帝君清出通道!”
第一排铁骑同时挥刀。
五百柄魔纹长刀斩落,刀锋上铭刻的魔界符文同时亮起,刀芒暴涨三尺。天道余孽残部的冥甲在这些刀芒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连人带甲被斩成两截。铁骑不恋战,第二排随即顶上,刀起刀落,硬生生在敌阵中犁出一条血路。
阵型中央骤然爆开一团暗紫色魔焰。
那魔焰冲天而起,凝而不散,像一根连通天地的黑柱。魔焰之中,荒无极的身影凌空跃出。他身上的玄色战袍在魔焰中猎猎作响,手中魔帝剑的剑身已完全化作一道暗光。
他没有一句废话。
人在半空,腰身一拧,魔帝剑自右上至左下斜斩而出。
一道黑色剑芒脱剑飞出。
那剑芒迎风暴涨,只在眨眼间便化作百丈之长。它不是直线飞行,而是像有生命一般弯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斩向幽冥神王头顶半空中正在重新凝聚的黑色控制符文锁链。
剑芒过处,锁链寸寸断裂。
每一截断裂的符文都在空中化作黑雾消散,像被掐住脖子的蛇一样无力垂落。沈渡转世身上那股无形的束缚骤然消失。男孩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撑在焦土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每喘一口气,身体都在剧烈发颤,但抓着那根棍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荒无极自空中落下。
魔帝剑拄地,剑尖刺入地面三寸。剑身上的魔纹流淌着暗光,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这屏障把沈渡转世整个罩住,将幽冥神王那碾压式的威压隔绝在外。
铁无双在侧翼一带马缰,带着数十亲卫绕了个弧线,快速朝沈渡转世靠拢。
幽冥神王缓缓收回断裂的精神锁链。
锁链的断口处还在逸散黑雾,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荒无极身上。神王中期的威压不再收敛,金黑交织的神力从他体内喷涌而出,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力量,龟裂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碎石悬浮在空中颤抖。
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不屑。
“老东西,”荒无极先开了口。他握着魔帝剑,剑尖斜指地面,姿态懒散得像是来逛街,可眼神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刀,“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幽冥神王的笑容扩大了一点。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魔帝也不过是沈渡的一条狗。”
荒无极闻言,没有怒。
他笑。
笑得比幽冥神王还灿烂,甚至露出了牙齿。魔帝剑的剑柄在他掌心里微转半圈,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铮鸣。他偏了偏头,语气轻佻得像是酒馆里斗嘴:
“那你连狗都打不过。”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荒无极的身形在原地化出一道残影,真身已欺近幽冥神王身前三丈。魔帝剑平刺而出,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纯粹的直线。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快到空气来不及排开,在剑尖前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雾。
幽冥神王抬手。
神力在掌前凝成一面六角棱盾,每一个棱面都折射出金黑交织的光。剑尖刺在盾面中心,神力与魔气对冲,炸开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全部震成齑粉。
铁无双眼睁睁看着那道冲击波往这边推过来,咬了咬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沈渡转世身旁。男孩的意识已经混乱了,眼神涣散得没有焦点,小小身躯还在无意识地发抖。但他那两个手死死攥着那根已彻底黯淡的棍子,指节发白。
“得罪。”铁无双低声吐出两个字。
她一把将沈渡转世从地上架起来。男孩的身体轻得不像话,骨头硌手。铁无双的动作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随即托着他快步走向战马。
上马前,她朝侧后方看了一眼。
那是崔判官倒下的位置。
方才还能看见的身体,现下已经被战斗余波掀起的尘土埋了大半。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只手的轮廓,手指微微蜷着,手腕上那串往生咒珠的绳子已断,珠子散了一地,被泥土混得看不出颜色。
没有生命气息。
铁无双的牙关咬紧了一瞬。她把沈渡转世托上马背,自己翻身跃上另一匹战马,同时右手高举,魔气在掌中炸开一束信号。
“撤!”
数十铁骑立刻收缩阵型,将驮着沈渡转世的战马护在中心,掉头朝战场后方的丘陵地带冲去。
战场中央。
荒无极与幽冥神王已对了三招。
第一招剑刺被盾挡。第二招两人同时释放神力与魔气,两道力量在半空正面相撞,将战场中央炸出一个十丈深的巨坑。第三招,幽冥神王的眼神微微一凝——精神穿刺。一道凝缩到极致的神念之刺从他眉心射出,无视空间距离,直接扎入荒无极识海。
荒无极闷哼一声。
魔帝剑剑格处的远古符文瞬间亮起,暗光流转间将那精神穿刺硬生生扛了下来。但他的嘴角还是渗出一丝黑血,顺着下巴滴在胸甲上。
三招。
荒无极余光扫向侧翼——铁无双的战马已经跑出很远,那数十骑铁骑护送的队伍正快速接近丘陵地带,沈渡转世的身影即将隐没在山脊线之后。
够了。
他虚晃一剑。
魔帝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化作一头巨大的黑色魔龙虚影,龙口大张,朝幽冥神王当面扑去。这一击的声势太过骇人,魔龙虚影所过之处,空气都在燃烧。
幽冥神王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手凝聚神力,准备正面格挡这看似搏命的一击。
魔龙虚影扑到一半——消散了。
魔帝剑倒飞回来,剑柄精准地撞进荒无极掌心。而他本人借这短暂间隙,身形已暴退数百丈,稳稳落在最后一波撤离的魔界铁骑阵中。他翻身落在一匹空马背上,缰绳一抖,战马立即朝丘陵方向狂奔。
幽冥神王意识到被骗,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
“荒——无——极——!”
他怒吼,一步跨出,脚下空间都在扭曲。这一步就要跨越数百丈距离。
然而,早已列阵完毕的铁骑弓弩手同时松弦。
数千支淬魔箭矢离弦的声音,汇成一声沉闷的嗡鸣。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箭头淬的魔界腐铁毒在空中拖出暗绿色的尾迹。它们伤不了幽冥神王的本体,却密不透风地封死了他所有前进的角度。
幽冥神王不得不停下。
他双臂一振,神力化作环形冲击波向外炸开,将箭雨全部震碎。木屑和铁片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箭雨散尽时,视野已空。
远处山脊上,荒无极与魔界铁骑的身影正在消散。驮着沈渡转世的那匹战马,已经翻过了丘陵的最高处,彻底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幽冥神王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脸被暴怒扭曲得几乎变了形,猛然回身,一掌拍向身旁那座不高的山峰。
神力贯入山体。
整座山峰从根部断裂,岩石在崩塌中互相碾碎,轰隆隆地坍塌下来,碎石如暴雨般砸向地面,激起漫天尘土。
山崩的巨响在太古废墟上回荡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