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翻过山脊后连口气都没喘。荒无极回头看了眼后方——太古废墟的扭曲天际线上,幽冥神王的神力波动还没消散,那玩意儿用不了多久就能锁定方向追过来。
“往密林走!”他压低声音下令,“变换队形,三人一组分散马蹄印,记住用掩息术盖住战马气息!”
五千铁骑在突围时折损了近半,剩下两千多骑全是精锐中的精锐,听到命令立刻分成小队,像墨汁入水般散入密林。这片林子长在太古废墟边缘,树干扭曲得像老人手指,枝叶间挂满了发光的能量藤蔓,踩上去软绵绵的,正好能掩住马蹄声。
荒无极抱着沈渡转世的手收紧了些。男孩身上烫得吓人,皮肤下那暗金色的纹路时隐时现,一看就是封印在躁动。他旁边,几个亲卫抬着崔判官——那老头面如金纸,气息弱得跟风中残烛似的,抬着他的人都小心翼翼,生瘪一颠簸人就没了。
“主子!”前方探路的铁卫折返回来,“三里外有个山洞,被藤蔓遮着,入口窄,应该是咱们早年留下的据点之一。”
“带路。”
山洞确实隐蔽。入口被层层叠叠的藤蔓遮得严实,要不是铁卫拨开,根本看不出后面别有洞天。洞内倒干燥,有石床和草席,角落里还堆着些生了锈的兵器架子,一看就是魔界探子留下的。
荒无极把男孩轻轻放在草席上,男孩眉头紧锁,浑身微微抽搐,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崔判官被安置在旁边,荒无极伸手探了探他脉搏——几乎摸不到。
“这老头疯了。”他取出三枚魔元丹塞进崔判官嘴里,运魔气帮他化开,但丹药入体后像石沉大海,一点反应都没有。荒无极又用魔气探了下他体内,妈的,灵力枯竭不说,经脉全断了,要不是还有一丝生机吊着,这就是个死人。
“强行催动某种禁术弄的。”荒无极低声骂了句,转头看向沈渡转世,“能活到现在算他命硬。”
他试着唤醒男孩,手刚搭上去,男孩忽然浑身剧烈一颤,双手死死抱住头,发出压抑的痛哼。那声音不大,但在山洞里格外刺耳。
荒无极大惊,立刻运魔气想探入男孩识海帮忙压制——结果一股反震力猛地弹出,他整个人后退了两步,手上虎口都麻了。
“靠!”他甩了甩手,就看到男孩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纹路开始剧烈游走,像活过来的锁链,从脖颈一直蔓延到额头。男孩身体越来越烫,草席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片,脸上表情痛苦到扭曲。
封印自动收紧了。
荒无极意识到这是幽冥神王亲手种下的禁制,外力根本解不了。他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走出山洞,对守在洞口的铁卫下令:“守住这里,方圆三里全设结界,任何人不准靠近。有异动立刻发信号。”
“是!”
洞内只剩下两个人——或者说,一个昏迷的老头,和一个正被封印折磨到半死的孩子。
沈渡转世感觉自己像被无数锁链缠住沉入深海,四周全是黑暗,越挣扎锁链就越紧。那些锁链深深嵌进他的神魂,每一个节点都在收紧,像要把他彻底碾碎。
“晚……宁……”
他无意识地念着这个名字,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穿透了黑暗。
“夫君……我在等你……你记得我吗?”
温柔的,坚定的,像一道清泉直接浇在意识深处。男孩浑身猛颤,在意识海中挣扎着睁开眼睛——黑暗依旧,但他听到了,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是晚宁,楚晚宁。你现在被困住了,不要怕,循着我的声音,找到封印的根源。击碎它,你就能回来。”
声音里带着急切,还有一丝颤抖,仿佛说话的人在承受着巨大的消耗。
“晚宁……楚晚宁……我记得……”
现实中的男孩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但意识海中,他的双眼逐渐清明。那些被封印强行割裂、镇压的记忆碎片,在楚晚宁的声音引导下,像碎裂的镜子一点点拼接起来。
他看到了。
看到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冥殿前等他。
看到她为护他魂魄被天道反噬。
看到她被封印在水晶中,隔着晶壁对他说——我等你回来。
每一片记忆都是一刀,痛得他浑身发抖,但每痛一次,那些锁链就松动一分。
“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海最深处。”楚晚宁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时间不多了,但足够带你找到它。相信你自己,相信我。”
男孩深吸一口气,在草席上闭上眼,主动将意识沉入最深的黑暗。现实中,他周身的暗金色纹路开始剧烈闪烁,像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意识海最深处,悬浮着一枚黑色的复杂术式核心。
它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周围延伸出无数锁链,贯穿了整个神魂空间。核心之上,幽冥神王留下的残余意志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守在封印节点前。
楚晚宁的声音在这里格外清晰:“那是封印的枢纽,击碎它,所有的锁链都会崩解。但幽冥留了一缕意志守护——你必须自己动手。”
她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远距离意念传音,本就逆天而行,为引导他走到这一步,她几乎耗尽了数月积蓄的所有力量。
男孩的意识体在接近封印核心的过程中,外形悄然变化——从十岁孩童的身形逐渐拉长,轮廓变得挺拔,眉眼间隐约现出成年沈渡的模样。他面对黑影,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下意识伸手虚握。
金光在他掌心凝聚。
一根通体金色的哭丧棒凭空出现,握在他手中。那是他前世的法器,即便元神被封,神魂最深处仍保留着对它的记忆与召唤。
黑影发出无声的咆哮,化作无数黑丝扑面而来。
男孩——不,此刻应该叫沈渡——将所有正在恢复的记忆、所有对楚晚宁的思念、所有被封印剥夺万年的愤怒,全部灌注于这一棒。
挥棒。
砸下。
金光与黑丝碰撞,识海炸开刺目白芒。
现实中,洞内——
躺在草席上的男孩身体猛地弓起,周身暗金色纹路寸寸断裂迸发出刺目金光。一股被压抑万年之久的力量自他体内深处如火山般喷涌而出,瞬间席卷整个山洞。石壁上凝结的水珠被震落,草席碎裂,连洞口的能量藤蔓都剧烈震颤。
金丹初成。
气海内,一枚金光包裹的金丹滴溜溜地旋转,法则之力在体表流淌。
沈渡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十岁孩童的懵懂迷茫,而是深邃如渊,沉淀着万年沧桑与恨意。他缓缓坐起身,先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昏迷的崔判官,然后低头看自己双手——瘦小的,属于孩子的,但此刻肌肤下涌动的力量真实不虚。
他看向虚空中某一点,声音沙哑而低沉:“晚宁,我回来了。等我。”
远处太古废墟上,正撕裂空间追击的幽冥神王猛然停步。
他面色骤变——封印碎了,那股他亲手种下的禁制气息消失了。他怒极反笑,笑声震得周围碎石簌簌发抖,阴冷眸光投向铁骑消失的方向。
“沈渡……”
他一步跨出,空间再度扭曲。
同一时刻,遥远据点封印水晶中,楚晚宁猛地吐出一口血,脸色苍白如纸。她虚弱地靠在晶壁上,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他成功了。
水晶外守卫察觉到异动,急忙上前,被她用眼神示意退下。她闭上眼,嘴唇无声翕动,重复着两个字。
洞内金光消散后,荒无极掀开结界冲了进来。
他看见坐起的沈渡时愣了——外貌还是那个十岁男孩,但那双眼睛里的压迫感与之前判若两人,像是换了个人。
沈渡闻声抬头,简洁道:“封印已破,幽冥片刻便至。带上崔判官,我们需立刻转移。”
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荒无极心中震撼不已。这小子……不,这位,和刚才那个只会本能反应的孩子,完全不一样了。他当即点头,迅速命令属下准备撤离,同时忍不住多看了沈渡一眼。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但深处,藏着刀锋。
山洞外,天光微亮。
新的风暴,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