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往这边。”
荒无极压低嗓子,挥手指向后山密林深处。他身后跟着的崔判官一行人,加上沈渡铁无双,零零散散二十来号人,在山林间穿行如蛇。
铁无双手里抱着沈渡,那孩子浑身发烫,刚破除封印时强行调用神魂之力的后劲还没退。十岁的小身板儿跟烧红的铁砣子似的,额头滚烫,呼吸急促。
“神王大人,这边!”崔判官眼尖,在一处山壁下发现了个半塌的岩穴。入口被藤蔓遮得严实,里头倒是意外的干燥宽敞。
荒无极扫了一眼地形,点头:“进去。无双,把他放那块青石上。崔判,带人在外围布三层警戒,有动静立刻报。”
“是!”
众人鱼贯而入,铁无双把沈渡轻轻放在岩穴深处一方平整的青石上。那孩子一沾石头,便本能地盘膝坐好,闭目调息。周身灵力缓缓流转起来,金丹期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在一点点修复着这具身体的暗伤。
荒无极靠在岩穴入口,背对着众人,目光却落在沈渡身上。
这孩子——不,这个人——刚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根本不是十岁孩子该有的。那是刀锋,是沉渊,是万年岁月碾过的痕迹。
他收回视线,按住腰间的战刀刀柄,沉默地盯着洞外漆黑的林子。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身后传来细微的衣袂摩擦声。
荒无极回头。
沈渡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倒映着岩穴顶部的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岁孩童的手,指节纤细,皮肤还带着点儿婴儿肥。
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是苦的。
“又从头开始了。”
声音稚嫩,语调却苍老得像从古墓里飘出来的风。
荒无极心头一紧。
沈渡从青石上跃下,动作轻盈利落,却透着一股子跟孩童完全不符的沉稳。他走到荒无极面前,仰起头,直直看向这位魔界神王的眼睛。
“晚宁被封印在此地据点核心。”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必须回去救她。”
荒无极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现在什么修为?”
“金丹。”
“那你就知道,据点核心里边儿至少有两位魔将坐镇。”荒无极粗犷的面孔上满是担忧,“你就算恢复了金丹期,强行攻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沈渡,你活了一万年,不至于这点账都算不过来吧?”
沈渡没有争辩。
他只是说:“她在我意识海里喊我的时候,我答应过她。”
顿了顿。
“我从不失信于她。”
语气还是平淡的,可荒无极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分量。那是万年不改的东西,比修为更重,比命更沉。
岩穴里安静了那么几息。
荒无极深吸一口气,那口吸得极深,像是把整个胸腔都灌满了,然后狠狠吐出来。
“行。”他咬牙,“我陪你。正面我来扛,吸引他们注意。”他盯着沈渡,“你对这地方熟悉,有没有别的路能潜进核心?”
沈渡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上一世,这座据点的密道是我亲手设计的。西侧有一口废弃水井,井下有一条暗道,直通封印室后壁。”
“好。”荒无极转身冲洞外喊,“崔判!调集人手,准备佯攻!”
夜色吞没了整片山林。
据点正门方向,荒无极率二十余骑魔界精锐骤然发动正面突袭。神王中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炸开,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方圆数里的黑暗都撕成了碎片。
“敌袭——!”
据点内警钟狂鸣,守卫如蚁群般涌向正门。两股强悍的气息从据点深处升腾起来——那两位魔将果然坐不住了。
轰鸣声炸裂。
法术碰撞的光焰照亮半边天,荒无极的狂笑声在夜色中回荡:“来!两个一起上!爷爷我正愁热身不够!”
就在整个据点注意力都被正门吸引的同时,一道瘦小的身影贴着岩壁,无声无息地溜进了据点西侧。
那口废弃的枯井还在。
沈渡翻入井中,十岁的身体在狭窄井壁中灵活得像只狸猫。他的指尖沿着石壁摸过去,在第三块略微凸起的砖石上按了下去。
无声的滑开。
一道仅容孩童通过的暗门在井壁上裂开,黑黢黢的甬道深处涌出一股陈腐的空气。沈渡没有丝毫犹豫,身子一缩钻了进去。金色哭丧棒出现在手中,棒身亮起微弱的金光,照亮前方的路。
他的灵识铺展开来,金丹期的感知如蛛网般密布四周,避开那些残留在甬道中的侦测禁制,脚下不停,向据点核心飞速潜行。
甬道尽头是一面石壁。
沈渡抬手,指尖在壁上画出一道古朴的符文。那符文的结构复杂得不像这个纪元的东西,笔画间流动着淡淡的金芒。
石壁无声地溶化了。
封印室的幽暗光线透了进来。
室内很静。静得像一座坟墓。
中央悬浮着一颗半人高的黑色水晶,水晶表面缭绕着暗紫色的封印咒文,像一条条毒蛇缓缓蠕动。水晶内部,凝固着一个女子的虚影。
楚晚宁。
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琉璃。眉心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裂痕里透出的不是血,而是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生命气息。
沈渡走到水晶前。
他站了一息。
就一息。
然后稚嫩的手掌贴上了冰冷的晶面。
灵识探入的瞬间,封印的反噬之力便绞了上来。那是专门针对神魂的攻击,像无数条阴冷的毒蛇沿着他的灵识往意识海里钻,试图将他的灵魂也一并吞噬。
沈渡没有退。
不但没退,他反而将金丹之力夹杂着一缕万年前的残魂威压,狠狠撞向了封印核心。
水晶剧烈震颤。
黑色的咒文明灭不定,像被狂风吹拂的烛火。
同一时刻,据点正门的战斗已陷入白热化。荒无极以神王之力硬撼两位魔将,战刀每一次劈斩都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势。方圆百丈的地面都被余波炸得千疮百孔,一位魔将的左臂已被齐肩斩断,黑血喷洒如雨。
“撑住——”荒无极心里却清楚,这只是拖延。
真正的希望在西边。
封印室内,沈渡的额头已渗满冷汗。
十岁的身躯太脆弱了,封印的反噬之力和神魂输出的双重负荷,把他的经脉撕扯得剧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沿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他没有停。
更多的灵力涌入了水晶。
黑色的咒文开始出现裂纹,被封印的楚晚宁虚影眉心那道裂痕也在扩大。然后——一丝极淡的、极微弱的金色光芒,从那裂痕中透了出来。
那是她的本命真元。
还活着。
沈渡咬紧了牙关,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喝:“晚宁,撑住!”
金色哭丧棒在他手中猛然点出,正中水晶中央。万年前他亲手刻入此棒的破禁符文,在这一刻被激活。
一道金色的闪电劈入了水晶核心。
轰——!
黑色水晶内部炸开了一声沉闷的巨响,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可在同一时刻,沈渡的灵识感知到了另一件事——
据点之外。
更远的天边。
有一片更深的、更沉的漆黑,正在急速逼近。
幽冥的大军,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