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应那句关于炼丹水平的刻薄话。
身后洞穴深处传来的压迫感正在指数级攀升,那种仿佛被某种庞大意识锁定的黏稠感几乎凝成实质。他抬手朝楚晚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过头,耳廓捕捉到极低频的震颤——不是地震,是某种意志正在苏醒时带起的本源律动。
幽冥神王的主意识已经彻底被惊动了。
沈渡再不犹豫,一把将楚晚宁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她下意识想挣开,手腕刚动就被他沉默地扣住,拽了回来。
“我自己能——”
“别废话。”
沈渡没看她,半扶半背地带着她沿来时的路线向外转移。两人经过的洞壁上,那些残留的黑色水晶碎片正不断震颤,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敲击。楚晚宁的体力显然已到极限,走出去不到五十丈,脚步就开始虚浮,身体重量有大半压在了他身上。
她又想推开他,沈渡直接攥紧她手腕,力道不重,但扣得死紧。
三百丈。
走出这个距离后,那种被人注视的压迫感才稍稍减弱了几分。沈渡在一处岔洞口前停下,将楚晚宁靠在相对平整的石壁上,放出神识向营地方向探去。
荒无极的灵力波动几乎是立刻撞进来的——焦急、杂乱,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重。
沈渡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山脚临时营地外围,荒无极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面沉如水。当沈渡背着楚晚宁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时,他眼中闪过一瞬极复杂的情绪——庆幸,但紧接着就被另一层更深的沉重覆盖了。
他快步迎上来,从沈渡手中接过楚晚宁。动作很稳,将她安置在营地边缘一块铺了兽皮的巨石上。
沈渡注意到,荒无极的衣袖上沾着血迹。尚未凝固,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锈红色。
不是他的血。
荒无极没有多解释,只朝营地内那顶暗青色帐篷看了一眼。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山风吹散:“崔判官……时间不多了。”
沈渡的心猛地一沉。
他掀帘入帐的瞬间,空气中浓重的灵寂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崔判官半靠在简陋的行军榻上,面色灰败得像一张被岁月蚀透的旧纸。但听到脚步声,那双浑浊的眼睛竟缓缓睁开了。他先是看向沈渡身后——帐帘缝隙间,楚晚宁正被荒无极搀着在帐外坐下——才把视线重新落回沈渡身上。
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回来了……那就好……”
他的声音像是从一盏即将耗尽的灯芯里飘出的最后一缕烟,轻得几乎抓不住。
沈渡在他榻前蹲下身,握住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灵力探入对方经脉的瞬间,指尖几乎被那股彻底的死寂冻僵——崔判官的生机不是在流逝。是已经烧尽了。每一寸经脉都空空荡荡,像被烈火焚过的荒野,连灰烬都剩不下多少。
崔判官用另一只手在怀中摸索,动作极缓,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沈渡想帮他,被他轻轻摇了摇头阻止。
片刻后,他取出来的不是兵器,也非法器。
是一卷以某种不知名材质装订的泛黄薄册。封面无字,只有封印完好时残留的暗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去,像燃尽的符纸边缘。
“这是生死簿的……最高权限副本。”
崔判官将薄册塞进沈渡手中。那力道轻得像放下一片枯叶,但出口的每个字都重逾千钧。
“正本早已遗失……这一卷,是当年地府覆灭前,阎君亲手授予我的。”他停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持有它,你便是地府真正的主人……不是继承。是重构。”
沈渡握着那卷薄册,才意识到它的重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而是它在掌中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它的瞬间苏醒了一瞬,随即归于沉寂。
交接完生死簿,崔判官的状态开始急转直下。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面色灰白到近乎透明。可沈渡刚要开口唤他,那只枯瘦的手忽然猛地收紧——以完全不符合弥留之人该有的力道,死死攥住沈渡的手腕。
崔判官的身体微微前倾,唇几乎贴上沈渡的耳畔。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被气音压得极扁的声线急促道:“太初神王……当年被十二神王围杀……不是因为发现了天道漏洞……”
他喘了一下,喉间涌上某种干涩的声响。
“而是因为……他在证道时窥见了。三界之外……还有更高维度的存在。那个存在……才是真正的敌人。”崔判官的手指在发抖,但攥着沈渡手腕的力道一分不减,“十二神王里,已有人被侵蚀……只是无人知晓是谁。”
沈渡脑中“嗡”的一声。
上一世那些未曾解开的疑点像被一条极细的线猛然串起——某些神王反常的决策、那些看似内斗实则精准削弱反抗力量的清洗、地府覆灭时某些势力反应速度之快远超常理——
他张嘴想问更多。
但崔判官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已经开始下滑。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无可挽回。
“……记住。”
崔判官吐出最后两个字。手彻底松开,从沈渡腕间滑落,垂在榻沿上。
他的眼神失去了最后的焦点,瞳孔彻底散开。可嘴角仍挂着那丝没有来得及收起的弧度——欣慰的,像终于卸下了一副担了太久太久的重担。
帐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沈渡跪在榻前,手里握着那卷生死簿,脊背笔直。久久没有起身。
帐帘被山风掀起一角。楚晚宁从缝隙中看见他沉默的侧脸,没有出声,只是阖上了眼。
荒无极站在帐外,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牙关紧咬,终究没有跨进去。
山风灌入营地,吹得帐布猎猎作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