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死寂得像坟。
沈渡跪在崔判官榻前,脊背僵直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绷弦。那卷生死簿被他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纸页边缘都嵌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山风在帐外呜咽,卷着沙砾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
荒无极转过身去,咬紧牙关,不敢再看。他见过太多生死,但崔判官最后那句“我把一切托付给你”,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楚晚宁靠在帐口,阖着眼,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她没有说话,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帐内的空气像被一寸寸抽空了。
忽然——
沈渡周身一阵微不可察的震颤。那震动极轻,轻得像一根琴弦崩断前的最后一下嗡鸣。
然后,沉默炸裂了。
他仰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那声音根本不像是十岁孩童能发出的——沙哑、暴烈、低沉,像被镇压了万年的凶兽终于挣脱枷锁,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
两道狂暴的光骤然从他体内迸射!
一道赤金如烈日灼烧,一道幽黑如深渊翻涌。两道光柱彼此缠绕、攀升,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的肢体猛地拔长,骨骼格格作响,每一寸关节都在爆响。金丹期的桎梏在这一瞬崩碎,修为如狂潮倒灌——元婴、化神、渡劫——气息节节爆冲,像一柄被封印的凶刃终于出鞘,锋锐刺穿苍穹!
整座营帐被气浪撕成碎片。
荒无极仓促布下的隔断结界“喀”一声碎成光屑,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狂暴的冲击掀得连退七八步。营地地面随之龟裂,蛛网般的裂纹从他脚下蔓延开去,深可见土。
沈渡站立之地,已无完整营帐。
只剩一圈被高温与威压碾平的焦土。
他两眼已化作金黑交织的竖瞳,竖纹冰冷,毫无人类的温度。十岁的身形在光影中虚化成暴走的轮廓,周身缠绕着两股截然相反的道则之力,彼此嘶咬、碰撞、炸裂。
他侧身。
一拳砸向后方的山壁。
那是营地倚靠的断崖。
一声沉闷巨响,整座山体剧烈摇晃,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岩壁上炸开一道数米深的凹坑,裂纹从坑沿蔓延出去,像一条条狰狞的黑蟒,直直窜上山顶。
山顶的树木成片倾倒。
荒无极单刀撑地方才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缕血。他骇然抬头,瞳孔骤缩——他修行数万年,从未见过这种暴走。
那不像是力量失控。
更像是两股本源道则在一个人体内开战。
“停下!”
楚晚宁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从碎裂的帐柱间飞扑出去,从背后死死箍住沈渡的腰。她用尽全力勒紧,指节都掐得发白。
“你这样会毁了自己的身体!”
话未落,沈渡手臂本能一挥。
沛然巨力如山洪暴发,楚晚宁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碎裂的帐柱上。木柱应声折断,她摔进一片碎帐布里,咳出一口淤血。
然而那一瞬——
金色竖瞳里,竟浮起一丝极短暂的挣扎。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彻底沉下去。
楚晚宁胸口血气翻涌,眼角余光里看到沈渡的手臂微微一顿。她咬牙撑起身,不顾伤势再度冲上去。
她双手捧住沈渡的脸。
指腹贴着他两颊失控的金黑纹路,那些纹路烫得灼手,像烙铁一样印在她掌心里。
“沈渡——”
她声音嘶哑,却清晰。
“看着我。”
她咳出一口血沫,溅在他衣襟上,嗓音几乎不成调,却直直望进那双暴虐的竖瞳。
“崔判官把一切托付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毁了自己。”
沈渡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在看着你呢。”
那双竖瞳里,金银交织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赤金与幽黑彼此撕扯、翻涌、冲撞——像两股意志在瞳底深处疯狂厮杀。
楚晚宁额头抵住他的额。
她将体内仅剩的神力化作一缕清凉,顺着相贴的肌肤渡过去。那神力细如游丝,却执着地一点点渗进去。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回来。”
几息之后——
金黑色如潮水般退去。
竖瞳渐渐模糊、涣散,最终恢复成一双茫然空洞的黑眸。那眸子里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只剩一片空白的疲惫。
沈渡的身体迅速缩小,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栽进楚晚宁怀里。
气息一落千丈。
金丹、元婴、化神、渡劫——那些狂暴攀升的境界像幻影般消散,只剩下一具十岁的躯壳,安安静静地蜷在她怀中,仿佛刚才毁天灭地的暴走只是一场噩梦。
楚晚宁抱着他,跪坐在碎帐布和焦土之间。
荒无极跌跌撞撞冲过来,单刀都扔在身后。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楚晚宁无声摇了摇头。
她没说话。
只将人抱得更紧些。
山风卷过废墟,吹起她的发丝和沈渡额前散落的碎发。远处石壁上那个数米深的拳坑还在往下掉碎石,裂纹仍蜿蜒在山体上。
但怀里的人,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