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跪坐在焦土与碎帐布之间，怀里紧抱着呼吸平稳但意识尚未清醒的沈渡。
此刻的沈渡仍是十岁孩童模样，暴走后残留的神力波动已经完全消散，身体轻得让人心疼。那张小脸苍白如纸，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在做着不安的梦。楚晚宁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感冰凉。
“还活着。”荒无极捡回单刀，刀刃上还沾着刚才被震飞的碎石屑。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刚才那动静太大了，虽说吓跑了一批，但幽冥神王的人迟早得折返。咱们得赶紧走。”
楚晚宁没答话。她将一缕温和灵力探入沈渡经脉，眉头越皱越紧。这孩子体内经脉就像被狂风摧过的河道，到处是撕裂的痕迹。但当灵力探入丹田时，她猛地一愣——
那里面竟还封着一团炽热的金黑色残光。
那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能量，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星核。暴走时的渡劫期修为并未完全消散，而是退宿到了丹田最深处，蜷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沈渡的意识却因为强行承受了远超肉身极限的力量，陷入了深度昏沉。
“这孩子……”楚晚宁喃喃，伸手将他额前碎发拨开。
就在这时，怀中传来了微弱的动静。
沈渡的手指动了动，那双空洞的黑眸半睁。他的眼珠转动得很慢，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嘴唇翕动了几回，才沙哑地吐出几个字：“不走……找他……现在……”
声音很轻，却让楚晚宁后背一凉。
“找谁？”她下意识问，但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沈渡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衣袖，骨节泛白。那双眸子里没多少清醒的神智，更像是一种刻进骨血的本能执念：“幽冥神王……他……杀了崔判官……”
话音刚落，他体内那团金黑色残光突然自行运转。
一股渡劫期的气息从孩童身躯中迸发而出，裹挟着炽热的气浪向四周扩散。焦土被掀起，碎帐布被吹飞，荒无极下意识举刀横在身前。沈渡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被强行拉伸又被强行压缩。他的身形没有长大，但那股气息却稳稳地立在了渡劫期。
楚晚宁离得最近，能清楚看到沈渡额角渗出的冷汗。这孩子是在硬撑——暴走后肉身被强制压缩在了孩童状态，修为虽然不退，但每一次调动力量都像在身上割一刀。
“你现在的状态……”楚晚宁开口。
沈渡已经撑着身子站起来了。
他站得并不稳，膝盖在发抖，但目光越过废墟，直直望向幽冥神王可能藏身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执念。
楚晚宁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将无字书翻开。
灵力在书页间流转，六成灵力不足以碾压神王中期，但辅助沈渡绰绰有余。书页上的白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疲惫都照亮了。
荒无极本欲跟上，却被楚晚宁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去外围清剿残兵。”她声音很平静，“接下来的战斗，已不是你我能插手的层面，但你至少能确保没人来打扰。”
荒无极张了张嘴，最终咬牙点头，提着单刀转身就走。
两人并肩站立，刚调整好气息，废墟深处便传来了阴冷的笑声。
幽冥神王自废墟暗处缓步走出。
脚下焦土蒸腾起丝丝黑气，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触手在托举他的步伐。他身上的黑袍破损了几处，胸口处更有一道撕裂的口子，显然是刚才沈渡暴走时他也受了波及。但神王中期的气息依旧浑厚，那双眼在阴影中泛着幽幽绿光。
看到并肩而立的两人，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逃走了又回来送死？”
他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残次品：“那具暴走的力量耗尽了，就凭你现在的残废状态和一个灵力不全的神王初期……”
话音未落，沈渡手中生死簿正本浮空而出。
泛黄的书页无风自动，页面翻动时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像是什么古老的仪式被启动。一道紫黑色的判官虚影在沈渡身后一闪即逝——那虚影戴着高冠，手持朱笔，只是轮廓模糊，唯有那只握笔的手格外清晰。
那是崔判官临终前将最后权限注入生死簿时留下的意志烙印。
书页定格在写着“幽冥神王”名讳的一页。
金墨勾勒出的名字自行燃起光焰，火焰跳跃了三下，整本生死簿猛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光芒将整片废墟笼罩，法则锁链的虚影从书页中伸出，每一环都由无数细小的符文构成，哗啦啦如活物般缠向幽冥神王。
神王周身萦绕的幽冥道则遇到这金光，竟节节溃散。
他脸上的从容消失了。修为境界在短短数息间被压制了一小阶，从神王中期跌至神王初期巅峰。原本汹涌的黑气变得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的野兽。
“生死簿……”幽冥神王咬紧了牙，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崔判官那个老东西，死了也不消停——”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回身。
就在生死簿金光压制他修为的瞬间，楚晚宁动了。
无字书自她手中飘起，书页翻开时不再是纯白，而是浮现出缥缈的雾气纹路。她以指为笔，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净化铭文。铭文落地的瞬间就像活物般生根，向四周疯狂蔓延，眨眼间构建出一座直径百丈的结界。
这结界并非用于攻击。它要做的，是把这片废墟与外界的联系彻底切断。
幽冥神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用来补充力量的黑色怨气通道在结界边缘被截断，那些从地底、虚空中渗透而来的怨念碎片碰撞出嗤嗤声响，像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却无论如何都冲不破那道无形的屏障。
“你——”神王猛地看向楚晚宁。
楚晚宁面色平静，手指不停，最后一道铭文落下。
结界合拢。
“你引以为傲的不死之身，靠的不就是这些怨气？”她声音淡淡的，“现在没了。”
幽冥神王的额角跳起一根青筋。他怒吼一声，双手凝聚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镰刀，不再试图吸收外界力量，而是将体内积存的怨气一次性引爆。镰刀挥出时带起数百丈的黑色斩痕，空气被撕开一道刺耳的尖啸，直劈沈渡。
搏命一击。
面对这一击，沈渡不退反进。
金色哭丧棒入手，棒身浮现出与生死簿同源的法则符文。楚晚宁迅速变换手印，无字书结界自行收紧，那些缭绕的黑色斩痕在净化铭文前如冰雪般消融，化作虚无，只留下幽冥神王的本体暴露在沈渡面前。
沈渡踏空而起。
十岁孩童的身形在高空显得极其渺小，像一只扑向风暴的雀鸟。但哭丧棒之上凝聚的渡劫期修为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密度，棒身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塌陷，光线经过那里都会自行弯折。
生死簿悬于他身侧，书页上的金色名讳燃至最炽。
幽冥神王眼中闪过恐惧。他试图燃尽本源来挣脱束缚，体内的怨气如沸腾般汹涌——但一切已晚。
楚晚宁将最后的灵力注入结界，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沈渡将全部修为灌入哭丧棒。
棒身化作一道万丈金光，撕裂天幕，直贯而下。
那一棒的轨迹精准地从幽冥神王眉心穿过。神王中期的护体怨气在金光前如纸糊般碎裂，头颅被贯穿的瞬间，他那张雕刻着无数死魂哀嚎的面孔定格在了不甘与惊惧中。
身体从眉心处开始龟裂。
裂痕蔓延至全身，像干裂的河床，从缝隙中涌出浓稠如墨的黑色液态能量。幽冥神王发出濒死时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无数被禁锢的魂魄在同时悲鸣。
就在他彻底崩解的前一刻，眉心伤口处飘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纯黑光团。
那是“灭”之力的本源。
与周围暴戾的怨气不同，这团本源漆黑却纯粹，内部隐隐有星河流转般的微光，像一颗被封存的黑色恒星。
沈渡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伸手将那团黑色光团抓住。
本源触及他掌心的瞬间，就如活物般顺着经脉钻入体内。一股冰冷至极的力量涌入丹田，与他体内残存的暴走余韵产生共鸣——但很快就被生死簿散发的法则金光压制、驯服，暂时封存在丹田深处。
幽冥神王的身躯终于彻底崩碎，化作漫天黑色灰烬。
灰烬中一缕极淡的残魂试图逃逸，却被无字书结界自动捕获。净化铭文亮起，将那缕残魂化作一道灰线，封入书页之中——那是楚晚宁事先布下的手段，为日后双生本源融合留下关键素材。
尘埃落定。
沈渡从空中跌落。
楚晚宁飞身接住他，怀中的孩童已彻底陷入昏迷。但气息平稳，体内的“灭”之力本源正被生死簿的金光缓缓炼化，像一颗被驯服的种子，安静地蛰伏在丹田深处。
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擦掉他脸上的一抹灰痕。
废墟之外，第一缕晨光穿透烟尘，照在两人身上。
楚晚宁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那道光。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