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荒无极一行人,阎王殿外那片因新令而生的微光新土上,只剩下沈渡和楚晚宁并肩站着。风从忘川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漉漉的凉意,沈渡没有动,眼睛微微阖着,袍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卷。楚晚宁侧头看了他一眼——她太熟悉他这副表情了,看似养神,实际是在感应什么东西。
过了片刻,沈渡才睁开眼睛。
“感应到了?”楚晚宁问。
“嗯。”沈渡抬起手,五指在虚空中缓缓划过,指尖带起一道极淡的金色弧光,“三界天道降下的波动,比预想的要大。不止是宣告功德碑碎粉的新生那么简单——人间、妖界、魔界的边界处,已经浮出了好几个不稳定的天然裂隙。”
楚晚宁神色微凝:“是通商盟约催生出来的?”
“盟约只是个引子。”沈渡收回手,侧首看她,“三界壁垒本就到了该松动的时候。这些裂隙如果不管,要么自己散了,要么变成无序乱流,到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钻进来。无常司扩编的事先放一放——你得跟我去一趟三界交汇处,那里需要一道正式的门。”
楚晚宁干脆利落地点头,抬手就召出了传送符阵。银色的阵纹从她掌心扩散开来,将两人身形笼罩在内。光芒一收一放,阎王殿外便空无一人,只留下那片微光新土还在默默吸纳着四方汇聚而来的愿力。
虚空之中没有上下,也没有固定的光线来源。三界力量在这里像潮汐一样推涌碰撞,时不时撕出一道道紊乱的裂缝,透过裂缝能隐约看到人间的一片青山、妖界的一角月湖、或者魔界猩红色的天空。沈渡和楚晚宁从一片银光中现出身形,凌空站在这片混沌的中心。
沈渡抬起右手,掌心处一枚淡金色的天道印记缓缓浮现——那是代理天道权柄的显化,光纹流转间,周遭那些暴躁的空间乱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一寸寸地平息下来。楚晚宁也没闲着,双手结印,一缕缕精纯的灵力从她指尖飞出,像织网一样在三界交汇的中心处编织边界锚点。
“人间入口设在东南方位。”楚晚宁一边布设锚点,一边低声报方位,“妖界走西北,魔界走正北。地府作为中立枢纽居中央——你那个天道令印能撑得住四个方向的锚定吗?”
“撑不住也得撑。”沈渡五指虚握,三界交汇的中心处,一个巨大的环形传送通道雏形开始凝聚,边缘还在嗡鸣震颤,“别分心,魔界那边的锚点歪了半寸。”
楚晚宁扫了一眼,手指一勾,将那枚锚点精准地挪到正位。环形通道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三道拱门形状的入口分向三方展开,分别通往人间、妖界与魔界,而通道枢纽的正中央,一枚天道令印的光芒像心脏一样律动着,将整个结构稳稳镇住。
“开。”沈渡低喝一声。
环形通道骤然大亮,柔和的、淡金色的光晕从天道令印中爆发出来,冲刷过每一寸虚空,将那些紊乱的裂隙全部吞没、梳理、定型。等光芒散去,一个巨大的、稳定的三界传送枢纽彻底成形,三道拱门静静矗立在虚空平台上,门内光纹缓缓旋转,像是三只正在呼吸的巨兽。
天道令印的波动在这一瞬间化作一道无形的公告,以法则的形式同步传遍三界每一个角落——三界通商令立,持正当货物者可经由指定通道自由往返,互通有无。
人间,江南道的一座繁华城池外,官道的尽头突然凭空裂开一道光门。正坐在路边茶棚里扒拉算盘的赵万财吓得算盘珠子都崩飞了两颗,他张着嘴盯着那道光门,脑子里就轰的一声炸开了一道淡漠而威严的宣告。等那声音消散,赵万财愣了足足十息,然后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哆嗦着嗓子冲身后的伙计喊:“快、快!把库房里那批灵药和丝绸全给我调过来!快啊你个蠢货!”
妖界入口处,青狐族长带着族人站在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榕树下,面前的虚空同样裂开了一道光门。老狐狸眯着眼睛嗅了嗅从门里飘出来的气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只年轻的狐狸崽子,慢悠悠地说了句:“把妖丹和琼枝玉露装好,咱们青狐一族,得当第一个踏进这道门的妖。”语气听着稳,但他拄着拐杖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魔界那边,铁骨魔将奉荒无极之命,带着一队身披黑甲的魔族卫士,押着满满三车暗铁矿石和十卷炼器图谱,自魔气涌动的裂隙中昂首而出。这魔将身高近丈,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骨质甲胄,走路时地面都跟着颤。他扫了一眼通道对面的虚空平台,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咧嘴笑了:“荒帝说得没错——地府那两位,还真是说到做到。”
三方商队几乎在同一时刻抵达通道枢纽所在的虚空平台。
赵万财带着七八辆马车,车上堆满了人间的灵药、丝绸、瓷器和筑基丹方,他本人走在最前头,胖墩墩的身子挤在一件簇新的绸袍里,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青狐族长这边的队伍就轻便多了,十来只狐狸精化成人形,每人捧着一只锦盒,盒中装的是妖丹和琼枝玉露,散发出的灵气让赵万财隔着老远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铁骨魔将的队伍最扎眼,三大车暗铁矿石在虚空平台上一放,暗沉沉的光泽看得青狐族长眼珠子转了又转。
三方彼此打量了好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赵万财咽口水的声音。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整个平台突然就热闹起来了。
“这位妖界的先生——”赵万财第一个凑到青狐族长面前,笑容满面地拱了拱手,“在下赵万财,做人间的灵药生意。您这琼枝玉露,我用三瓶筑基丹换一两,如何?”
青狐族长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慢条斯理地回:“筑基丹?老头子自己就是金丹期,用不上那个。不过你要是有化婴丹的方子,咱们倒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赵万财还没来得及接话,铁骨魔将大步走过来,声如洪钟:“喂,妖族的,你这妖丹怎么卖?我们魔族淬体正缺这个,出价肯定不会比人间的低。暗铁矿石换妖丹,一斤换一颗,干不干?”
青狐族长眼睛一亮,转身就跟铁骨魔将掰扯起了兑换比例。
交易像是被点燃的干柴,噼里啪啦地烧遍了整个虚空平台。人间丝绸换魔界暗铁,妖界灵植换人族炼丹术,魔族炼器图谱被人间的器修围着争相抄录。还有人族的炼丹师腆着脸追着青狐族长问草木精气的驾驭心得,被老狐狸笑眯眯地敲了三瓶归元丹的咨询费。
沈渡和楚晚宁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这片喧闹的交易景象,没有下去干预。
“炼器、炼丹、轮回之术的交流,比预想中更快。”楚晚宁低声道,目光掠过几个正虚心向妖族请教的年轻修士,语气里不无欣慰。
沈渡也在看,但他的视线落在了交易区边缘几个不显眼的角落里。有人裹着斗篷在暗处记录各商队的货物清单和往来路线,有人刻意隐匿了气息在人群中穿梭打探。“流动的不仅有货物和功法。”他收回目光,声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楚晚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微一紧。
七天。
三界通商开放到第七天的时候,虚空平台已经变成了一个固定市集。有商队搭起了临时的铺面,甚至有妖族的摊贩开始在通道枢纽附近摆摊叫卖灵果糕点。但繁荣之下的暗影,也像水底的苔藓一样悄然滋生。
沈渡站在平台高处,阖目感应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瞳仁里冷光一闪。他抬手在面前一抹,几道灵光投影展开在楚晚宁面前,画面清晰得像亲眼所见。
第一幅画面里,一名人族修士以低价从魔界商人手中购入一批暗铁后,没有按规矩前往人间登记报关,反而悄悄拐进了通道分支的一道不稳定裂隙里,试图绕开检查将暗铁私运至妖界黑市,用来换取噬魂妖藤的种子——那是妖族明令禁止培育的禁物。
第二幅画面中,一名魔族捕奴者潜藏在人间入口附近的山石后,趁一名低阶修士落单时从背后出手,将其打昏后扛上肩膀,准备偷渡回魔界充当炼器的血祭材料。
第三幅画面更狠——一名精通易容的妖界前科犯混入了地府入口的人流中,正试图靠近功德碑碎粉的运输路线,目的不言而喻。
“走私、偷渡、绑架、间谍。”沈渡将投影一收,语气平淡却锋利得像开了刃的刀,“通道才开放七天,该来的都来了。”
楚晚宁看完所有投影,眉心拧成了一个结:“地府鬼差管不了人间的走私,魔界律法约束不到妖界的偷渡客。三界律法各自为政,通道却是一体的——就算现在从无常司抽调人手,也根本不够覆盖三界交汇处的所有死角。而且这些越界犯罪好多都涉及跨界追捕,不是单一界域能搞定的。”
沈渡转过身,双手撑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闹哄哄的市集。那里有正经做生意的商人,也有在人群里浑水摸鱼的杂碎,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粥,什么料都有。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决断:“我们需要一支新的力量。”
楚晚宁抬眸看他。
“不属于地府,不属于人间,不属于魔界,也不属于妖界。”沈渡的掌心再次浮出天道令印,淡金色的光纹照亮了他半边脸,“直属三界通道本身。专门维护通道秩序,有权跨境执法。”
楚晚宁怔了一瞬,随即问:“名字呢?”
沈渡侧头看她,嘴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锋利。
“叫巡界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