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巡界司。”
沈渡这句话说完，栏杆前安静了片刻。远处虚空通道的微光映在他侧脸上，神情平淡，却像已经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揣了许久。
楚晚宁偏头看他，嘴角微微一弯：“巡界司——倒是贴切。只是这名称一出，三界里那些老狐狸肯定睡不着觉了。”
“睡不着就睡不着。”沈渡转身往回走，袖袍拂过栏杆，“他们睡不着，总比我地府天天给人收拾烂摊子强。”
楚晚宁跟上来，与他并肩穿过观澜台的回廊，往无常殿深处走去。两侧鬼火灯盏次第亮起，照得石板路影影绰绰。走了片刻，她忽然伸手轻轻拉住沈渡的袖角。
“你说巡界司要巡三界，可具体怎么落地？总不能明天发一道令，后天就让各界把通道管辖权交出来。天庭旧部那件事才刚压下去，现在再刺激他们，恐怕会反噬。”
沈渡脚下未停，语气却很坦诚：“你说得对。巡界司是三界通道的直属机构，如果一开始就把摊子铺得太大，天庭、妖界、魔界都会警惕。所以我打算先从最急迫的跨境执法入手。”
“执法？”
“对。”沈渡侧头看她一眼，“如今三界通道刚刚稳定，跨境走私、逃犯窜匿、禁术传播这些事会层出不穷。各界都有各自的法度，但一旦跨了界，就没人管得了。这是最疼的一块，也是各界最愿意看到地府出面的地方。”
楚晚宁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我的想法是——在巡界司的框架下，先抽组一支精干的直属行动队伍。不铺开，不张扬，专门处理跨境抓捕和维护通道秩序。名字嘛……”沈渡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就叫无常执法队。”
楚晚宁一听这名字，眼睛亮了：“借‘无常’之名？”
“对。无常本就是超脱单一界域的存在，三界众生都认得。用这两个字，既能让人知道这是地府牵头的事，又不会过早暴露巡界司的全貌。等无常执法队先运转起来，打出威信和先例，再慢慢把巡界司的完整架构推出来。”
楚晚宁低头想了想，轻声道：“既能快速运转，又给日后扩充留足余地。可以。”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进无常殿议事厅。殿内崔判官正抱着一摞命页候在案边，见他们进来，微微躬身。沈渡径直走到主案后坐下，抬手铺开一卷空白的令纸，右手食指在上面凌空划过，一道暗金色的天道印记没入纸面。
“以代理天道之名拟令——无常执法队，隶属巡界司，职责为维护三界通道秩序，享有跨境追捕权。待遇：月俸参照地府判官一级，另加跨境任务津贴。要求：修为元婴境以上，实战经验丰富，品性无重大瑕疵。首批暂定招募十人。”
他边说边写，字迹落纸的瞬间便有淡淡金光流转。写完最后一笔，他将令纸递给崔判官：“通传三界。”
崔判官双手接过，目光在纸上扫过，眉头微微一跳，但什么也没问，只沉声道：“是。”转身便出了议事厅。
楚晚宁在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沈渡抬眸看她：“笑什么？”
“笑你现在使唤天道印记跟使唤自家印鉴似的，”楚晚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当年你在无常司当差的时候，发一道拘魂令都得崔判官联署。这才多久，一个人就把令签了。”
沈渡靠在椅背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别提了。以前是替人打工，现在是替三界打工，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楚晚宁笑着摇了摇头。
——
招募令传出去的那一刻，两人都没想到反响会这么大。
不过三日，无常殿外的报名者便超过了三千。各色人等从三界各处涌来——有散修，有小宗门的元婴长老，有妖界退隐的妖将，甚至还有几个魔界退役的魔卫。地府的鬼差们忙得脚不沾地，光是登记造册就堆了半人高的卷宗。
沈渡干脆下令将无常殿侧殿的演武场临时改建为选拔大殿。他和楚晚宁亲自坐镇，在殿中布下三重选拔法阵。
第一重测修为真伪。法阵亮起时，有将近两成人当场被筛下——要么修为虚报，要么修了邪术根基不稳。这些人面红耳赤地退出去，嘴里骂骂咧咧，沈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二重验心性。楚晚宁亲自执掌幻阵，将应试者投入不同困境——或面对利益诱惑，或遭遇强敌压境，或在两难中抉择。她坐在幻阵上方的高台上，一页页翻着无字书，书页上浮现出的并非文字，而是应试者在幻境中每一个细微的抉择瞬间。
“这个不行，”她将其中一页轻轻合上，“幻境里遇到重伤的同行者，他的第一反应是搜刮对方储物袋。”
旁边的崔判官立刻在名册上划去那个名字。
第三重最为关键——沈渡翻阅生死簿与命页。他坐在主案后，面前悬着半空中展开的生死簿真册，暗金色的书页缓缓翻动。每一个通过前两轮的报名者，他都要亲自看一页命。
这活比楚晚宁的幻境还累。命页上记录着一个人的一生功过，有些人表面光鲜，命页上却密密麻麻记着欺压弱小的劣迹；有些人看似粗豪莽撞，命页反而干净得只有几笔仗义出手的善行。
“这个不对。”沈渡忽然停住手指，目光落在一页命页上，“他三年前曾在人间界边境劫杀过妖族商队，但报名时声称自己是‘清修散人’。崔判官，把他请出去，顺便查一下他在人间界的案底。”
崔判官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走向等候区。片刻后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很快又平息下去。
楚晚宁从高台上探下头来，小声问：“第几个了？”
“第七个。”沈渡揉了揉眉心，“三千人里，能用的其实没那么多。但好处是——”
“能留下的都是硬茬。”楚晚宁替他把话说完了。
到第四天傍晚，选拔终于接近尾声。原定十人的编制显然装不下这些人。沈渡看着面前双手捧着的名单——通过三重筛选的，足足有一百二十余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楚晚宁。
楚晚宁知道他在想什么，先开了口：“扩编吧。这些人里确实有不少可用的，实战经验丰富，品性也靠得住。三界通道日后事务只会越来越多，十个人根本不够用。既然要打基础，不如一次把骨架搭好。”
沈渡点了点头，重新提笔在令纸上修改：“编为十支小队，每队设一名小队长。另设总队长一人，统筹全局。首批编制，一百人整。”
名单被重新排列，沈渡和楚晚宁对照着每一份命页与幻境记录，逐一敲定小队长人选。到第五天凌晨，九名小队长已经选定——有以速度著称的妖界凤族后裔，有在人间界做过三十年捕头的元婴散修，有魔界退役的斥候将领，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硬手。
但总队长的位置，始终空着。
沈渡把九份小队长任命挨个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空出来的总队长那行，眉头微微蹙起。
“还差一个。”楚晚宁靠在椅背上，也有些疲惫，“能扛大梁的。眼下这九个人各有所长，但没有一个能把十支小队捏合起来的。”
“再等等。”沈渡说，“选拔还没结束，还有一个报名者。”
——
问心阁是选拔流程的最后一道关卡，设在大殿最深处的一个单独房间。这里的法阵是沈渡亲手布置的，能够隔绝一切外在干扰，让提问者与被提问者面对面，没有任何遮掩。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渡正垂眸翻看一份命页。来人脚步很稳，不疾不徐地走到阁中央，单膝点地，先行了一礼。
“林渊，人间界散修，化神初期。”
声音年轻，但不显轻浮。沈渡抬起头，看到一张二十五岁左右的面孔，五官端正，眼神清明，只是眉骨间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给这张脸添了几分不该在这个年纪有的沉郁。
沈渡重新低头去看他的命页——然后手指僵住了。
那一页，是空白的。
没有生辰，没有死刻，没有功过记录，连最基础的籍贯都空着。就像一页从未被书写过的纸，干干净净地夹在生死簿的万千命页之间。
沈渡的眸光瞬间沉了下来。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当年他第一次踏入无常司时，崔判官也曾对着这样一页空白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示意楚晚宁暂且停下常规问询。楚晚宁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从无字书上移开目光，也看向了阁中站着的年轻人。
“你的命运为何是空白？”沈渡开门见山。
林渊抬起头，神情没有惊慌，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不卑不亢地答道：“我不知道。我从小就没有生死簿记录。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崔判官，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只说这是万中无一的天赋，让我不必惊慌，也不必对旁人提起。”
沈渡凝视着他，食指轻轻叩在那页空白命页上。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他感知到一种极为纯粹的回应——不是法力，不是命数，而是一种与三界通道隐隐呼应的存在。这页命页没有任何遮掩或篡改的痕迹，它本身就是空白的。就像一张没有被写过任何字的纸，却蕴含着可以被书写任何字的可能。
楚晚宁也察觉到了什么，侧目看向沈渡。她在林渊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某种与沈渡如出一辙的可能，像是同一条路上走着的不一样的人。
沈渡慢慢收起了那页命页。
“巡界司无常执法队总队长，你可愿接？”
林渊眼中猛地掠过一丝惊讶。他显然没想到这个位置会落到自己头上，嘴唇微微动了动，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他伏身更低，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却更稳了：“必不负所托！”
沈渡站起身，走上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手掌碰到林渊手臂的那一刻，沈渡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修为——扎实的化神初期，没有半点虚浮。更难得的是那股子沉稳，好像是天生就为了扛重担长出来的骨头。
他松开手，转过身，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阁内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无常执法队，今日成军。林渊为首任总队长，统领十队百人，直属巡界司。”
窗外，无常殿的晨钟恰好响起。第五天的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一页新的命页被悄然翻开。
楚晚宁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来。她从无字书上撕下一页，无声无息地折成了一只纸鹤，轻轻一吹便飞出了窗外。纸鹤穿过演武场上方，掠过刚被选中的执法队员们头顶，最终化入三界通道的微光之中。
那是她写给自己的便签——只有四个字。
“骨架已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