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刚接过执法令站起身来，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无常大人！”刑司的文书小跑进来，额头沁着细汗，手里攥着一份急报，“青冥走廊出事了。连续三日，过往的商队全数失踪，连我们派去的搜救队都没了消息。”
沈渡眉头微皱，接过急报扫了一眼，抬头看向林渊：“你的人还能动吗？”
林渊握紧手中的执法令，沉声道：“轻伤已经处理完毕，随时可以出动。”
“好。”沈渡颔首，手指在案几上轻敲两下，“李朔、方砚，还有周逸——你们三个跟林渊走一趟。都是老刑司出身，规矩都懂。”
殿侧走出三人，为首的李朔冲林渊点了点头。这人干瘦精悍，一双眼睛像刀子似的，是刑司出了名的追踪好手。
楚晚宁从柱子旁走出来，指尖的无字书自动翻动着，她淡淡道：“那片区域空间波动异常，我送你们一程。”
她从书页间撕下一张符纸，随手掷出。符纸在空中化作一道青光，将林渊等八人笼罩其中——正是之前她夹进袖里的那一页。
空间一震，眼前的景象如水面般荡漾起来。
等脚踩到实地，林渊睁开眼，已经站在青冥走廊的入口。
这条通道是人间和妖界的主商道之一，两旁的岩壁上嵌着照明晶石，泛着幽幽的白光。往常这里商队络绎不绝，吆喝声、车轮声能传出去老远，可现在——安静得像座坟。
“结阵。”林渊低声下令。
八个人立刻散开，呈搜索队形向通道深处推进。
走了不到百步，李朔突然蹲下：“队长，这边。”
林渊走过去，看见石壁上一道深深的爪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撕扯过。地面上散落着翻倒的货箱，布匹和药材撒了一地，旁边还有几个储物袋。
方砚弯腰捡起一个袋子，脸色一变：“灵力印记全被抽空了。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普通布袋。”
林渊接过袋子捏了捏，果然感应不到任何灵力波动。他环顾四周，心里那股不对劲越发强烈——打斗痕迹很明显，但没有一具尸体，连一滴血迹都找不到。
就好像所有人和货物，都在原地上被“抹除”了。
“继续找。”林渊释放神识，沿着通道铺开。
走到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林渊抬起手，指尖触碰到空气中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很细，很浅，如果不专门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李朔，方砚，守住两翼。”他祭出执法令。
令牌上浮现出金色的无常殿法则光芒，林渊以神识驱动，将那团光芒引向那道波动。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空气中发出一声极细的碎裂声。
一道灰白色的裂缝缓缓撕开。
裂缝边缘扭曲着，里面透出来的光不像是现世的任何一种颜色，灰扑扑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压抑。
“你们守住出口。”林渊回头看向李朔，“你跟我进去。”
“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道裂缝。
踏入的瞬间，林渊脑子里嗡的一声。
时间感在这一刻完全错乱了。
他看见自己握着执法令的手——皮肤在眨眼间衰老起皱，又在下一秒恢复如初，反复循环。耳边是过去、现在、未来三层时间叠加在一起的嗡鸣声，吵得他脑仁发疼。
脚下没有实地，四周是无穷无尽的灰白色浓雾。
而浓雾之中，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灵魂。
有商人，有妖族护卫，有穿着古老服饰的修士，甚至还有几只妖兽的魂魄。它们保持着生前的形态，却像被人按下了重复键——一个商贾不断从怀中掏出一模一样的货物，一个妖族护卫永远举着盾牌，一个老妇反复做着缝补的动作，每一针都穿过不存在布料。
所有灵魂的脸，都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纸。
低吟声从魂魄深处渗出来，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刻进神识的哀鸣。
林渊试图用灵力包裹住最近的一个灵魂。灵力穿过了它，像穿过一团烟。
“不归活物管了。”他低声说，“这些魂魄……更像是被刻在空间壁上的残影。”
李朔突然抓住他的手臂：“队长，那边有东西在动！”
浓雾深处，一个庞然大物正缓慢地移动着。
它的轮廓像人形，却是由数不清的灵魂粘合拼凑而成的，整个身体和灰白色的空间浑然一体。每走一步，身上就有灵魂碎片剥落下来，化为新的孤魂加入周围的漂浮大军。
那东西确实没有脸，但林渊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它在看向这边。
巨人迈出一步。
林渊发现自己上一秒还在原地，下一秒已经站在巨人手掌的正下方，中间那段移动的“过程”被凭空抽走了。
“时间流速在变！”他咬牙祭出执法令。
令牌上的金光爆发，笔直地刺入巨人的身体。巨人发出无声的嘶吼——组成它身体的灵魂集体震颤起来，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林渊脑海。
新天道建立的瞬间，漫天金光洒下。
旧天道崩塌时撕开的裂隙，深不见底。
被遗落在缝隙中的人类和妖族，跪在地上祈祷，张着嘴，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去。
他们的脸是清晰的，眼中有恐惧，也有期待。
“救我们。”
“谁来救我们。”
“天道在上——”
然后一切归于灰色。
林渊猛地撤回灵力，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全明白了——这些灵魂不是恶灵，不是什么怨魂。他们是新旧天道交替的瞬间，来不及被旧天道回收，也无法被新天道覆盖的“遗漏者”。
旧天道的生死轮转法则已经失效了，新天道的法则还没延伸到这片夹缝里。
他们就这么被遗忘在这里。
不是三年五年。
也可能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五百年。
“撤！”林渊一把拽住李朔，向裂缝方向狂奔。
身后的巨人伸出无数只灵魂之手，铺天盖地地抓来。那些手穿过雾气，速度快得离谱，却在即将触及两人的瞬间，被一道青色符光齐齐斩断。
楚晚宁留在林渊身上的护身符燃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两人一头撞出裂缝。
方砚立刻将法器按在裂隙上，金色的阵纹层层叠叠地覆盖上去，将那处空间暂时封印。
数刻钟后，无常殿偏厅。
林渊通过执法令进行了紧急传讯。
沈渡坐在案几后，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好半天没有落下。
“十万灵魂，被遗忘在新旧天道的缝隙里。”他闭上眼。
代理天道的感知在这一刻覆盖三界。
人间与妖界的交界处，有一块法则不连续的区域。像是镜面上的一道裂痕，封存着旧天道瓦解时的遗留能量，以及大量未归入轮回的灵魂。
沈渡试着用天道之力抹平那片区域。
力量刚触碰到灰色地带边缘，里面的灵魂便齐齐发出痛苦的尖啸。那声音直接穿透三界，人间和妖界不少修士同时抬头。
他们已经被旧法则的残余“固化”了。
强行融合，只会让他们彻底消散，连魂魄都不剩。
沈渡睁开眼，眼眸中少见地浮起凝重：“这不是人力能救的事。”
他沉默了几息，看向林渊：“你先下去疗伤。此事——需从长计议。”
林渊拱手，转身退出偏厅。
楚晚宁靠在柱子上，一直没说话。她垂眼看着手中的无字书，上面新生成的一页正在快速浮现出文字，密密麻麻，全是关于那片灰色地带的记载。
有一条被不断重复着——
“新旧交叠，有魂失所。非生非死，非轮回可纳。”
她合上书，若有所思地看向林渊离开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