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坊的灰雾比想象中更沉。
林渊的人已经在外围布下了三层隔绝结界，旧巷深处空荡荡的，连野猫都不见一只。废弃磨坊的木门半塌着，门后一道灰色的裂痕从地面蔓延到墙壁，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开的伤口。裂缝边缘渗出淡淡的腐化气息，沈渡站在入口前，能清晰感知到下方涌动的怨念密度——至少三百条，全是凡人。
他迈出一步，正要率先踏入，一只手拦在他胸前。
楚晚宁收回手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拂开了一片落叶。她侧过脸看他，说了那句他在偏厅就听过的话：“这一处我来主手。”
沈渡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和偏厅里一模一样，平静得近乎冷淡，不是在跟他商量。他沉默片刻，退后半步，“轮回”之力在裂缝外围铺展开来。金色光芒牵引出一道狭长的通道，从裂缝入口直通地底深处，通道内壁流转着淡淡的符文，确保净化后的灵魂不会在脱离裂痕的瞬间被残留的旧法则固化。
楚晚宁纵身跃入裂缝。
净化之力在她踏入底部的瞬间炸开。白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铺满整个地下空间，数百条被污染的灵魂从黑暗中蜂拥而出。它们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人形，全是扭曲的灰色雾团，怨念和执念扭曲成的嘶吼声震得洞壁都在发抖。楚晚宁站在白光中央，双手结印，净化之力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每一根都精准地刺入一个魂团的污染核心。
拔除的过程比苍梧山那一次更绵密。凡人的灵魂脆弱，污染渗透得更深，楚晚宁必须控制每一根丝线的力道，轻了拔不干净，重了魂团会直接碎掉。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额角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渡在通道出口等着。净化后的灵魂被白光推送出来，剥离了污染之后变成半透明的纯净魂质，沿着金色通道缓缓飘向轮回。他一个个数过去，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这些全是西坊周边的普通凡人，死前被裂痕强行拘走了魂魄。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五个时辰。
最后一团魂质飘入轮回通道时，楚晚宁从裂痕底部跃上来，落地无声。她收回净化之力，面不改色，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着颤。沈渡没说话，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感知反馈瞬间传回来——她体内的灵力波动的确比在镇魔司时更大了，消耗接近三成。
他皱了皱眉，从袖中摸出一枚补灵丹递过去。楚晚宁接过来吞下，动作很干脆，咽下去之后才说：“继续下一处。”
沈渡取出阴阳盘。盘面上六处灰芒已经熄灭了一处，剩下五处在缓缓闪烁。他的目光停在最亮的那一点上——正北方向，标注的位置在妖界边境深处，“黑渊裂谷”。灰芒的闪烁频率比西坊这处快了将近一倍，亮度也高出一截。
“这处更大。”沈渡盯着盘面说。
楚晚宁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两界通道的夹缝里没有时间感。沈渡在妖界边境亮出镇魔司令牌时，守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是个脸上带刀疤的老妖将，一看就是守这片禁地守了多年的，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裂谷深处近十年来一直有怨魂的嘶吼声往外传。我们派了三批净化师下去，全都是最顶尖的，一个都没回来。最近一个月，嘶吼声突然没了。”
“没了？”沈渡目光扫向裂谷入口。
“没了。”老妖将重复了一遍，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变成了静默。那种静默比嘶吼更瘆人，我们这边已经停了所有探查。”
裂谷入口的灰雾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堵灰色的墙，表面偶尔翻涌出一圈涟漪。沈渡站在雾墙前，用感知探了一下，里面的怨念密度远超西坊，至少两千条以上的亡魂挤在一起。
他正要开口说“我主手”，楚晚宁一步踏前：“说了我来。”
沈渡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体内灵力还没完全恢复，补灵丹的药效最多补回了一成。他扣着她的手腕不放：“你灵力还没完全恢复。”
楚晚宁回过头看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那你在后面看紧一点。”
她挣开他的手，纵身跃入灰雾。
沈渡紧随其后，“轮回”之力在身后拉出一条金色通道，直通裂痕底部。灰雾从两侧涌过来，试图侵蚀通道的外壁，被“轮回”符文一层层弹开。
底部的景象让两个人都顿了一瞬。
那是一片巨大的黑色虚空，两千多个被污染的亡魂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形成一座蠕动的灰色巨塔。怨念和执念交织成嘶哑的低吼，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整个空间都在嚎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化气息，浓到几乎可以在皮肤上凝结成水珠。
楚晚宁没有犹豫，直接落向虚空中央。她张开双臂，净化之力从体内涌出，化作亿万道白色丝线，每一根都精准地刺入一个亡魂的眉心。两千多根丝线同时拔除污染，白光在黑色虚空中铺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灰色巨塔罩住。
沈渡在后方维持轮回通道。金色通道的出口开到最大，净化后的亡魂被成批成批地送入轮回。每一批送出去，通道上的符文就亮一次，照得整个裂痕底部明灭不定。
三个时辰。两千多条亡魂。
当最后一批被送入通道时，灰色巨塔彻底坍塌。两个人同时注意到异常——巨塔底部露出一片被污染液浸泡的凹坑，黑绿色的腐液表面冒着细密的气泡，坑底压着两团暗淡的光。
金色的光。
沈渡走近凹坑。腐液的恶臭扑面而来，他抬手以灵力隔开，蹲下身去看那两团光团的真实形态。那是两枚高度压缩的意识碎片，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随时都可能彻底碎裂。碎片内部流转着微弱到几乎无法辨识的淡金色气息——那种气息他很熟悉。
那是神王的气息。
两枚碎片感知到他的靠近，剧烈颤抖起来，随即从坑底浮起。腐液从碎片表面滑落，碎片在半空中凝聚成两道半透明的虚影。一个是白发老者的轮廓，须发皆白，眉眼间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平了的威严。另一个是中年男子的轮廓，身形魁梧，垂着头，肩膀塌着。
他们在沈渡面前跪了下来。
老者模样的神王碎片先开了口，声音破碎得像被风吹散的沙：“太初大人……我们终于等到了您。”
中年男子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们当年被帝释天蛊惑，背叛神庭，导致您转世轮回。”
老者接话，语气沉痛得像在搬石头：“帝释天吞噬了我们的神格本源于神王试炼，将我们的意识打入虚空乱流，困在这裂痕深处已逾百年。百年怨魂的哭号我们天天听，百年腐化之痛我们日日熬。我们已经悔悟，求您让我们也转世赎罪。”
沈渡看着他们。
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寒色。那种寒意极为深沉，像被封存的记忆突然裂开了一条缝。神庭崩塌那天，十几道背叛者的身影从虚空中掠过，其中有两张模糊的面孔，和眼前这两道虚影的轮廓一点一点地重合。
他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整个坑底的空气都凝固了。腐液的气泡破裂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楚晚宁站在他身后，看了看那两团虚弱到随时会消散的意识碎片，又看了看沈渡紧绷的侧脸。
“他们已经不是威胁了。”她轻声道。
沈渡没有转头。
“让他们进轮回道，失去所有记忆和力量，从凡人重新开始。”楚晚宁接着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这是最大的赎罪。”
沈渡闭了闭眼。
当他重新睁开时，瞳孔中的寒色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空旷的平静，像一片被风吹干净的天空。他抬起右手，指尖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的符文——“轮回”权限中，“赦”之力的序列符号。
金色光芒笼罩了两枚意识碎片。
剥离从外向内层层渗入。神王记忆、神格烙印、所有力量的残余，全部被“赦”之力一点一点地从碎片中抽离。碎片剧烈地震颤，两道虚影的轮廓忽明忽暗，剥离过程中传出的嘶吼声压抑而克制——那是两个人在主动配合，咬着牙忍住撕裂的痛苦。
沈渡的灵力输出曲线在持续走低。从八成降到七成半，再降到七成。楚晚宁在旁边看着，感知到他体内灵力流速明显变慢了。
最后一刻，剥离完成。两枚碎片变成了两团透明的、无属性的纯净魂质。沈渡打开轮回通道，纯净魂质缓缓飘向通道入口。
消失前，老者模样的魂质忽然短暂地凝聚成一张模糊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几乎不可闻。
“谢谢。”
中年男子的那团魂质在进入通道前也轻轻颤了一下，像在无声地行礼。
通道闭合。
沈渡收回右手，身形晃了一晃。楚晚宁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感知传导瞬间确认——灵力下降至六成五。连续两处大裂痕的轮回通道维持，再加上最后这一步高位格的“赦”之剥离，对他的消耗超出了预估。
他站稳后沉默了几息，从怀中取出阴阳盘。盘面上，六处灰芒已经熄灭了两处。那两点对应的位置变成了纯净的白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被重新唤醒的星子，和另外四处的灰芒形成鲜明的对比。
楚晚宁看着阴阳盘，突然开口：“他们说了谢谢。”
沈渡没应声。他把阴阳盘收回怀中，转身时衣袍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回镇魔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