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掌律令的申诉书在案桌上堆积如山,最上面那份却格外不同——沈渡刚一触及,缠绕在纸面上的怨气便猛烈翻涌起来,浓黑如墨,几乎凝成实质。
“鹿平。”沈渡读出申请人的姓名,眉峰微蹙,“青州灭门案的幸存者,申诉已被驳回三次。”
楚晚宁从命簿墙前转过身来,墙面上千百道因果线如蛛网密布,其中一道陡然转赤,像烧红的铁丝似的刺目。她伸手虚点那根线,线身震荡,传回一阵紊乱的灵力波动。
“他又动手了。”楚晚宁的声音清冷,“命簿墙感应到新的杀孽正在生成,因果线已呈赤色——他在人间杀人了。”
话音未落,悬挂在殿角的裁决铜铃无风自动,清脆的铃声连响三次,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急。执法令架上的空白令牌随之震动,其中一枚表面浮现出金色符纹,那是执法令自动激活的标记。
沈渡面无表情地取下那枚执法令,指尖在令面上划过,灵光一闪,令牌便没入虚空。与此同时,他并指成剑,一道传音打入地府深处:“林渊,速来。”
不过十息,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渊推开殿门大步入内时,窗外那条贯穿三界的因果长河恰好翻过一道赤色巨浪,浪花拍击在无形的壁垒上,溅起漫天血色光点。
沈渡将执法令递过去,言简意赅:“鹿平,化神中期,因灭门案申诉被驳回,撕毁裁定文书,打伤值守阴差,遁入人间。现在他正在制造新的杀孽。”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冷下来,“被驳回的凶案,有人想用私刑讨还。带上你的队,去人间界把他带回来——记住,他现在已是罪身,若遇抵抗,不必留手。”
林渊双手接过执法令,令面上金色符纹跳动,已将鹿平的命轨坐标传入他识海。他抱拳领命,转身出殿时,背上的执法长刀与令牌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渊。”沈渡在他跨出门槛前叫住他,“鹿平的怨气积累已逾百年,毒入骨髓,切忌近身缠斗。”
林渊点头,纵身跃入云海,身后十名执法队员紧随其后,化作十一道流光冲向人间界。
怨气的踪迹并不难寻。鹿平根本没有遮掩的意思,那道浓烈的怨毒黑气像一条狰狞的蛇,从地府阴差的伤口一直延伸到人间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
林渊按落遁光,执法令在掌心发烫。面前的山神庙坍塌过半,残垣断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庙门虚掩,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血腥气混着某种腐臭的甜腻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
“布阵。”林渊低声下令。
十名执法队员无声散开,在庙外结成锁灵阵。林渊提刀上前,一脚踹开庙门。
庙内的景象令他瞳孔骤缩。原本供奉山神像的神台上,山神泥塑已被推倒摔成碎块,取而代之的是用鲜血绘成的巨大阵图。阵图中央,三个昏迷的凡人被捆在一起,他们手腕上的伤口正不断滴血,血液顺着阵纹流淌,点亮一圈又一圈猩红的符文。鹿平盘坐在阵法核心,双手掐诀,周身黑气翻滚,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笑意。
“来了?”鹿平睁开眼,眼白已被怨气侵蚀成黑色,只剩瞳孔一点血红,“我就知道,阎王殿会派人来。但你们不是来主持公道的,你们只是来阻止我的。我的灭门血仇没人管,我想自己讨还,你们倒是来得挺快!”
林渊挥令破阵,执法令上金光迸射,一道凌厉的剑意劈入阵图。阵法剧烈震荡,血光与金光碰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三个凡人被冲击波掀飞,滚落到墙角。
“执法令在此,束手就擒!”
鹿平咧嘴一笑,口中喷出的全是黑雾:“就凭你?一个化神初期的毛头小子?”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风冲天而起,撞破庙顶,落到庙前空地上。
林渊紧随其后追出,十名执法队员同时引动锁灵阵。鹿平却毫不在意,抬手一挥,袖中飞出数百道黑索,黑索上附着百年积怨凝成的剧毒,一见空气便嗤嗤作响。两名执法队员猝不及防,被黑索擦过护体灵光,灵光当即腐蚀出一个大洞,毒气顺着破口侵入,两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结阵拖延!”林渊喝令其余队员退后,自己执令而上,执法令化作一道三尺长的金色光剑,与鹿平正面交锋。
化神中期与初期的差距在交手的瞬间便体现得淋漓尽致。鹿平每一击都裹挟着怨毒的腐蚀之力,林渊的执法令虽能克制怨气,但每抵消一分毒力,自身灵力便消耗两分。十招过后,林渊的左臂已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第二十三招,鹿平虚晃一记,左掌拍出漫天黑雾遮蔽林渊视线,右手凭空凝聚出一杆漆黑长矛,刁钻地刺入林渊左肩。矛尖入肉的瞬间,剧毒像活物般顺血脉往心脏猛窜,林渊闷哼一声,连退七步,身后四名执法队员抢上来接应,却被鹿平一掌挥出的黑浪掀得人仰马翻。
“就这?”鹿平狂笑,“阎王殿就派你这废物来抓我?也好,先杀了你,再屠尽青州府衙,当年那些昏官的后人,一个也别想活!”
他双手结印,丹田处血光暴涌,一柄本命血剑从体内飞出。血剑长三尺三寸,剑身上缠绕着数不清的扭曲面孔——那全是被他斩杀之人的残魂。鹿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血剑嗡鸣大作,化作一道红线直刺林渊丹田。
林渊横刀格挡,执法令所化的光剑与血剑碰撞,却只撑了两息便被震散。血剑去势不减,噗的一声刺入他小腹三寸,剑尖触及丹田壁的瞬间,剧痛如山洪爆发。
但就在这生死关头,剧痛像一把钥匙,猛然打开了某扇他从未察觉的门。
丹田处,那片自他记事起便一直沉寂的空白命运页骤然苏醒。它并非向外释放什么力量,而是在他体内化开,像一张无瑕的白纸忽然铺展,以天地法则为墨,以百里因果为笔,开始自行编织。方圆百里内,所有因果线在这一刹那统统以他为中心重新梳理排列,混乱的、有序的、断裂的、纠缠的,全部呈现。
林渊的眼中倒映出无数细密的光丝——那是因果。他看到执法队员们身上牵连着阎王殿的因果线,看到庙里三个凡人身上缠绕着未尽的阳寿线,也看到鹿平血剑上密密麻麻的因果。有真有假,其中大部分血债的确是鹿平被人灭门后冤魂未散的怨念,但其中有几道因果线却是断裂的,断口处残留着无辜枉死者的气息。那是鹿平亲手斩杀的无辜之人,命簿上记载分明,只是他本人一直在怨毒中自我欺骗,拒不承认。
这一瞬的明悟如醍醐灌顶,积压在化神初期多年的修为壁垒轰然碎裂。化神中期的灵力从空白页深处如决堤长河般涌出,冲刷过他的每一条经脉,雄厚程度远胜寻常突破。更关键的是,空白页感知因果的天赋在这生死一线间彻底觉醒——他终于明白,空白页最强大的用法不是隐藏修为,而是感知因果。
林渊反手握住刺入小腹的血剑剑身,五指用力,剑刃割破掌心,鲜血顺着剑身流淌,但那些鲜血中夹杂着金芒,那是因果法则的光泽。无数因果线从他的血中攀上血剑,顺着剑身蔓延到鹿平握剑的手臂,继而缠绕到鹿平全身。所有灵力回路在因果线的锁缚下尽数凝固,鹿平脸上的狂笑僵在脸上。
“你……你怎么可能……”
林渊拔出腹中血剑,伤口在因果线滋养下飞速愈合。他抬手一招,执法令从虚空中飞出,化作一道金色锁链,裹挟着天地规则的威压,径直贯入鹿平胸口。锁链入体的瞬间,鹿平周身黑气如遇到烈日的霜雪般消融,他惨叫着跪倒在地,化神中期的修为被执法令彻底镇压。
仲裁殿正殿中,楚晚宁正整理今日新到的申请书,命簿墙忽然轻震,墙面上那道赤色因果线缓缓转回正常的淡金色。她转头看向沈渡,后者已放下手中的卷宗,嘴角微微上扬。
殿门被推开,林渊大步跨入。他身上的战袍破烂不堪,左肩和腹部的伤口仍在渗血,肩头残留的黑气还在丝丝缕缕往外冒。但他周身灵压已截然不同——化神中期修为带来的气息还在翻涌如潮,虽略显锋芒毕露,却已有几分执掌因果的雏形。识海中那片空白页舒展自如,因果法则的光泽在他灵力中隐隐流转。
在他身后,两名执法队员押着被金色锁链捆缚的鹿平。鹿平身上没了半分怨气,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沈渡抬手,两名阴差从殿侧飘出,接过鹿平,押往无间狱。随后他才仔细打量林渊,目光在他丹田处停留片刻,又移到他脸上。
楚晚宁从旁递过一瓶疗伤丹药,她的视线同样在林渊丹田处凝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显然已察觉到他体内灵力流转的方式与常人大不相同。
“你的空白页体质比我想象的更强。”沈渡开口,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刚才那一瞬,你并非单纯突破境界,而是直接以命页沟通了因果法则——这种天赋,整个三界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渊:“你身上有很深的渊源。”
林渊闻言抬头,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期待和疑惑。但沈渡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将自己当年作为黑无常时利用因果线追踪、执法的全部心得倾注入内。片刻后,他将玉简随手抛给林渊。
“空白页最核心的用法不是隐藏修为,而是感知因果。刚才你已经摸到门槛,接下来该学的是如何在追缉中主动拨动因果线,让罪行无处遁形。”
他当即将几种最基本的因果感知法门一一拆解,从如何辨认因果线的真伪,到如何在繁杂的因果网中锁定目标,再到如何借因果线追溯罪行源头。楚晚宁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以神念在虚空中勾画出因果线流转的轨迹,当做演示的辅助图解。
林渊将玉简贴在眉心,那些法门如清泉般涌入识海,与方才突破时的体悟相互印证,许多模糊之处豁然开朗。他用心记忆,将每一句口诀都刻入空白页,那片空白页上终于浮现出第一批属于自己的文字。
传授结束后,楚晚宁说要去整理新到的申请书,起身去了前殿。侧殿里只剩下沈渡与林渊两人,殿内的烛火在窗外因果长河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林渊握着玉简,沉默了好一会儿。玉简中记载的因果追踪法门极为精妙,有些甚至是他闻所未闻的技巧。但此刻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却是沈渡方才那句“你身上有很深的渊源”。
终于,他开口了。
“大人,我的父母是谁?”他的声音很低,但异常坚定,“我查过自己的命簿,上面一片空白,连出生记录都没有。”
沈渡负手站在窗前,窗外那条因果长河奔腾不息,无数因果线交织如网,密密麻麻覆盖了天地间每一个生灵的命运轨迹。但没有一条线与林渊直接相连。一片虚无,仿佛是有人用最锋利的刀将关于他的一切从命运编织体系中割裂出来。
沈渡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也在查。你的命运页是完全空白的,连我都看不透。这意味着要么有人以极高的代价抹去了你的所有因果,要么——你原本就不属于现有的命运编织体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渊年轻的脸上,像是想从这张脸上寻到某种让他都觉得棘手的痕迹。过了很久,他才继续道:“但空白页不会凭空出现,它往往与跨越轮回的大因果有关。你安心当你的执法队长,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林渊躬身告退。走出殿门时,他腰间的执法令微微发烫,那温度穿过衣袍,灼在皮肤上。他下意识按住令牌,隐隐觉得这块令牌在回应着什么——来自因果长河深处某种古老而遥远的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