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光芒像溪水一样流淌，带着两人向前滑行。沈渡能感觉到体内那道新生的翠绿色力量正在缓缓沉淀，像是终于找到河床的溪流。楚晚宁走在他身侧，无字书已经收回储物空间，但她时不时会侧头看一眼沈渡的侧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光点碰撞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走了不过数十个呼吸，沈渡忽然停下脚步。
楚晚宁跟着停了下来，她也感觉到了——周围的光点开始改变流向，先是缓慢，然后越来越快地逆向旋转起来。一股古老的牵引力从通道深处蔓延过来，不是拉扯身体，更像是轻轻按住了他们的神魂。
“等一下。”沈渡低声说。
通道尽头，光影重新凝聚。古树之灵的虚影从光中走出来，那尊枯槁的身影比之前淡薄了许多，却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澄澈。它开口时，声音像远处敲响的古钟，低沉而悠长。
“归途即启，但你体内‘生’机未与神魂彻底交融。”古树之灵的双目透过沈渡的肉身，直直看进他身体深处，“若这般离去，百世感悟终将消散于归墟风中。”
话音落下，通道侧壁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那缝隙内里透出的，是翠绿到近乎发蓝的光，浓郁得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生机都压缩进了方寸之间。生命的气息从裂口中涌出，沈渡只是吸了一口，便觉得体内那团“生”之力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失散多年的孩子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他转头看楚晚宁。
楚晚宁也在看他。她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这个动作很轻，但眼神里没有犹豫。
沈渡笑了一下，转身踏进裂隙。
这一步落下，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古树核心。但这里已经不是离去时的模样——空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得极为空旷，原本古旧的木质结构褪去了实体的质感，变成了半透明的灵质状态。而在这一切的中央，是一汪碧潭。
那潭水不是水。
它是生命古树万年来从归墟界壁间一点一滴汲取的生机，积攒、浓缩、沉淀，最终化作了这一池翠绿的液体本源。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纹，但沈渡能感觉到，那里面的每一滴都在低语，都在呼唤他体内那道尚显微弱的翠绿星火。
“时光凝滞之所。”楚晚宁轻声说，她的声音在这片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古树之灵的虚影浮在碧潭上方，它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沈渡走到潭边，依循着本能盘膝坐下。当他双膝触及地面的那一刻，百世轮回的碎片在他识海中同时亮了起来——渔夫撒网时掌心粗糙的老茧，铁匠锤下溅起的火星，教书先生青灯下批改的蒙童习字，甚至有一世他只是一个痴傻儿，每天坐在村口看日升月落，整整六十三年。
这些记忆像落雪一样飘坠。
而体内那道翠绿色的“生”之力，从一开始的星火大小，开始在潭水的共鸣下膨胀开来。
“生命古树积攒万年的本源。”古树之灵双手结出一个古老的手印，它的声音里透出释然，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太久的重担，“今日尽数托付于你。”
碧潭无风起浪。
精纯的生命本源化作一道翡翠长虹，自沈渡天灵盖直直灌入。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是筋骨被生命之力重新淬炼的鸣响。那头因为神王劫难而变得雪白的长发，从发根处开始，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地染回墨色。
楚晚宁站在边缘，一手攥着无字书，一手按住胸口。
她看着那道白发中的黑色慢慢蔓延开来，眼眶红了又红，却硬是咬着嘴唇没让泪落下来。她怕自己一出声，就会惊扰到此刻的沈渡。
三日。
此地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三日三夜转眼过去。
碧潭已经干涸见底，翠绿的本源尽数被沈渡吸收，只剩下潭底一层枯槁的灰白色沉积物。沈渡一直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瞳孔深处，翠绿光芒如惊鸿般闪现了一瞬，随即隐没下去，回归成寻常的黑眸。
但他自己感知得清楚。
体内某根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悄然断裂。那是对“寿元”的感应。除非被外力强到足以抹杀他这个层级存在的地步，否则岁月再也无法在他身上刻下哪怕一丝痕迹。
凡人修道，万载苦修不过求一个长生。
而他走过百世，终于踏进了这道门槛。
古树之灵的身影已经透明得像一层薄雾。它抬起枯槁的手掌，摊开，一粒只有米粒大小、却流转着完整世界虚影的种子飘到沈渡面前。
“这是生命古树的种子。”古树之灵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沈渡心底，“种下它……或许未来某日，世间能再有一处生命之源。”
沈渡郑重伸出双手，接住那粒种子。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这颗微小却蕴含着无穷生机的种子，沉默片刻后，低声说了一句。
古树之灵听见了。
它终于含笑，散作了漫天光点，融进脚下干涸的泥土里。
时空凝滞之境开始崩塌。
真正的归途通道再次显现，但这一次，通道两侧满是欣欣向荣的草木虚影——嫩绿的芽从虚空里钻出来，藤蔓沿着光壁攀爬盛开，连脚下的流光都带着生机勃勃的翠意。仿佛整个通道都在为他们送别。
楚晚宁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沈渡的手。
她没顾上别的，目光直直落在他鬓边。那里，从白发中生出几缕新黑，像是残冬里忽然冒出头的春草。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破梦境：“你的白发，变少了。”
沈渡反握住她的手。
他的指腹粗糙，是百世轮回里留下的痕迹。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了温度，不再是之前那种挂上去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微笑。
“因为有你在，”他说，“我才重新学会了活着。”
楚晚宁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她没让他看见自己眼眶又红了。
两人相视无言，并肩踏过通道里最后一段流光。
光芒散尽。
脚下传来粗粝的沙砾触感，带着微微的湿意。两人已经站在一片荒寂的海岸边上，黑色的海水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也是灰白色的。这里没有一丝生机，连天空都是铅灰色，像是被什么庞大存在的阴影覆盖住了。
归墟外围，冥海之畔。
沈渡刚要迈步，眉心刚收敛的翠绿光芒突然急跳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望向冥海深处。
楚晚宁也感觉到了。她下意识压低声音，像是怕惊醒什么：“那是什么？”
冥海深处，极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息正在缓缓移动。它没有浮出水面，只是在水下极深处翻了个身。但那动作带来的威压，已经让整片冥海的黑水都泛起了无声的涟漪。像是一座沉眠的巨山，忽然在梦中动了一下。
沈渡缓缓摇头。
他眼底的翠绿色一闪而逝，与那个方向的某个节拍，短暂地呼应了一瞬。
“不论是什么，”他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去，“现在都还不到面对它的时候。走吧，先离开这里。”
楚晚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最后朝冥海深处投去一瞥，转身踏上了返回青霄天的路。
沈渡怀中的古树种子散发着微弱的温热，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又像是在应和着冥海深处那个未知存在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