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冥海畔那片阴冷的黑礁石滩,楚晚宁还在拍打袖口沾上的冥海水汽,沈渡却突然停住了。
他抬手按住胸口——怀中那枚古树种子正发出持续不断的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那股温热穿透衣袍,直透骨髓,与冥海深处某个庞大到无法描述的存在遥相呼应,一下一下,仿佛在催促。
“不对。”
沈渡双眸深处翠绿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像是两团生机勃发的火焰。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冥海尽头的方向。那里黑雾翻涌,隐约可见一条更加幽暗的水脉从不可见处流淌而出,汇入冥海。
楚晚宁察觉到不对,也跟着停下脚步:“怎么了?”
“生之法则已在我手中。”沈渡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笃定,“但生死本是一体。我可以催发万物生机、增长寿元、赋予灵智,但若不能掌握另一面,永远只是半个神王。”他顿了顿,“我需要去冥河源头,掌握死之法则。”
楚晚宁侧头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你不是地府之主么?号令阴司、镇压万千鬼物,死之法则你本就占据了一部分。”
“不够。”沈渡摇头,眼中翠绿与幽黑的光交替闪烁,“号令阴司只是表层权柄,镇压鬼物不过是借了生死簿之威。真正的死之本源凝聚在冥河源头,连十殿阎罗都不敢靠近。我必须亲自去感悟,而且——”他抬眸看向冥海尽头那条幽暗水脉,“现在正是时候。”
楚晚宁没有半点犹豫,轻声道:“我陪你去。”
沈渡深深看了她一眼。楚晚宁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好像去冥河源头就跟去趟集市差不多。他没拒绝,只点了点头,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一道幽暗的地府界门无声张开。
身为地府之主,他可以在三界任意一处勾连地府通道,只是这回界门另一侧透出的气息格外阴寒。浓重的水汽混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隐约还能听见黑色河水翻涌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像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在呼吸。
“我们先到冥河入口,林渊已经在那里了。”沈渡说道。先前他以神念传讯,让在地府清修的林渊提前候在冥河渡口,以备策应。
两人一前一后跨入界门。界门缓缓闭合,黑礁上残留的两双脚印被冥海的涟漪一点点舔舐,慢慢抹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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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河是地府最底层的一条黑色长河。
河水不见源头,仿佛直接从虚无中渗出来,无声地向不可知的方向流淌。河岸两侧是光秃秃的黑色岩壁,不知多高,仰头只能看见岩壁的上半截湮没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岩壁上偶尔有惨白的铭文一闪而逝,仔细看会发现那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三界生灵死前最后一滴泪凝聚而成的咒印,盈盈发亮,转瞬又熄灭。
沈渡和楚晚宁从界门踏出时,脚下踩的是一片黑沙地。沙子细得不像话,踩上去没有声响,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印痕。
林渊负剑立在不远处一块巨岩上。
少年身形比上次见面又挺拔了些,化神中期的气息沉稳了许多,周身隐隐有剑意流转。看到沈渡和楚晚宁,他纵身跃下巨岩,抱拳行礼:“师尊,楚前辈。”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师尊,冥河摆渡人已经察觉到了您的到来,他在渡口等候。”
沈渡点点头,环视四周。
冥河岸边停着几艘破烂的小船,有的只剩半边船舷,有的船底穿了碗口大的窟窿,船板腐朽得几乎一碰就碎。但其中一艘通体漆黑、船头悬着一盏古旧铜灯的小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老韵味,周遭那些破损的船骸都远远避着它,像是在畏惧什么。
船头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披黑袍,帽檐压得极低,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双拢在袖中的手——枯瘦到近乎骸骨,皮肤贴在骨头上,青灰色的血管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凸起。
“那就是冥河摆渡人?”楚晚宁轻声问。
林渊压低声音回答:“是。传言他在冥河上撑篙了十二万年,渡人亦渡魂,但从没主动跟任何人搭过话。今日却专门在等师尊。”
三人走到渡口。
冥河摆渡人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苍老得近乎风化石像的面孔。眼眶深深凹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点幽暗的磷火在跳动,一闪一闪的。他看向沈渡,那两点磷火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到了。
“地府之主。”他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沙哑而迟缓,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你要去源头?”
沈渡平静地与他对视:“是。”
“那里,连我摆渡了十二万年,都不能靠近。”摆渡人慢慢说道,磷火一样的眼珠盯着沈渡,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你不载活人。”沈渡的语气依然平稳,“但今日,我们要去源头。”
摆渡人静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楚晚宁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河底的石头在滚动,干涩又沉闷:“从前也有个年轻人这么对我说,后来他的骨头还沉在冥河底下。”他顿了顿,枯手从袖中伸出来,摆了摆,“不过,你是地府之主,这冥河本就归你管。破例一次也无妨,上船吧。”
他挥了挥手,船尾的木桨自动立起,船身无风自动,无声地靠向岸边。
沈渡率先踏上船板。脚底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像是踩在一块被水流冲刷了万年的黑玉上。楚晚宁、林渊随后跟上,船身纹丝不动,稳得不像是漂浮在水上。
摆渡人提起船头的铜灯,往后慢慢走去。他拿起那支通体漆黑的竹篙,篙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还在微微发光。竹篙轻轻一点岸石,小船便无声地逆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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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冥河。
河水浓稠如墨,船身划过时没有水花,只有一层层油亮的波纹无声荡开,一圈一圈,扩散到远处就被黑暗吞没。沈渡坐在船中,能清晰感受到水下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那是沉沦在冥河中的怨魂。
无数生灵临终前的不甘、执念与眼泪,凝聚成了这些东西。它们沉在河底,层层叠叠,不知道积压了多少万年。有些怨魂还保留着生前的模样,面孔扭曲,四肢僵硬,睁着空洞的眼眶望向上方的小船。
一只手突然从水中伸出。
惨白,浮肿,五指张开,抓向船舷。
林渊剑柄上的剑穗猛地炸开,剑意还没完全迸发,那只手在触碰到船身之前就被一股无形的威压震成了黑雾。沈渡周身翠绿色的光芒与冥河的死气隐隐相抗,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将整艘船笼罩其中。那些怨魂匍匐在水中瑟瑟发抖,只敢远远观望,再没有一只敢伸手。
摆渡人撑着篙,忽然哼起歌来。
那是一首没有调子的古老歌谣,歌词晦涩拗口,像是上古神语。他的声音沙哑,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很远,水下那些怨魂听到歌声,纷纷安静下来,不再骚动。
楚晚宁凝神细听,眉头微蹙。她隐约分辨出几个字眼,轻声道:“他在唱……生者往死,死者向生,源头是尽头,尽头即源头?”
沈渡眼中浮现一抹思索。
怀中古树种子的温热愈发强烈了,几乎到了灼烫的程度,像是在与冥河源头的某个东西共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异动,目光投向河流尽头。
林渊握着剑柄,警惕地盯着水下。他修为已到化神,剑意也凝实了不少,但在这冥河的古老死气面前,骨髓仍然一阵阵发冷。那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是生者面对死亡本源时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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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缓缓停下。
前方不再有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域,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上方虚无的黑暗,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水域的中央,有一个漩涡在缓缓旋转。
那漩涡庞大得仿佛要把视线都吸进去,旋转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要将诸天万界的生机全部吞没的法则之力。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嘶吼咆哮都更让人心生畏惧。
那就是死亡的法则凝聚成的实质。
三界一切生命终结的终点。
摆渡人放下竹篙,枯手扶住船头的铜灯。灯火摇晃了一下,他的身形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快要散架了。
“到了。”他的声音更沙哑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再往前一步,小老儿这把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沈渡站起身。
眉心翠绿光芒大盛,与他怀中的古树种子交相辉映。同时,体内长久占据的《生死簿》分页——作为地府之主掌控的死之法则碎片——也开始剧烈震荡,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嗡鸣不止。
“你们在此等我。”他回头对楚晚宁和林渊说。
林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抱拳应道:“是。”
楚晚宁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小心。”
沈渡颔首。
他踏出船舷,虚空而立,衣袍在死气的罡风中猎猎作响。他迈出第一步,虚空中便有无数黑色的死气锁链显化,从四面八方缠向他的四肢,试图将他拖入水中。
翠绿光芒炸开。
生之法则化作无数藤蔓般的虚影,与死气锁链绞杀在一起。两者碰撞的瞬间,沈渡周身形成了一道旋转的太极虚影——生与死,翠绿与幽黑,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外缓缓旋转,生生不息。
他沉入漩涡。
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