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外的灰雾长廊从来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冥鸦的嘶鸣从忘川方向遥遥传来,穿透灰雾,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靠在廊柱上的林渊动了动僵硬的肩膀,才发觉自己就这么站了一整夜。
昨夜他走出殿门时说“透透气”,口气散漫得像只是出去吹个风。但他没有去任何地方。就靠在这根被冥火熏得发黑的白玉柱子上,望着忘川的方向,看灰雾翻涌了三万六千个来回。
雾里有他母亲守了三万年的影子。
林渊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让人想抽他的笑。是一种彻底想通了什么的释然。他想通了沈渡覆上母亲手背时那个细微的颤抖,想通了“走稳”那两个字背后压着的千钧重量。也想通了自己这身空白页的体质,测不出上限的兼容性。
这玩意儿,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么。
他抬起手搓了把脸,把眼底最后那点散漫的壳子搓干净。当灰雾深处传来第一声冥鸦啼鸣时,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阎王殿那扇紧闭的青铜巨门。
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穹顶幽蓝冥火燃烧未熄,噼啪轻响。和昨夜一样,像是也烧了一整夜。
沈渡负手站在殿中央,背对门口。楚晚宁在他身侧,一只手仍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两人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听到推门声同时转过头来。
林渊的步伐很稳。和昨夜那个吊儿郎当的背影判若两人。他走到沈渡面前三步之遥,站定,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过去。
沈渡微微蹙眉。他尚未开口询问,林渊先说了。
“父亲,你也看到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忘川水位又涨了三寸,“昨夜天道本源测我,测不出上限。我可以。让我代替你,去绑定那个东西。”
沈渡眉心骤跳。
这话他没想到。去而复返没想到,开口便是这句更没想到。“不行。”他拒绝得斩钉截铁,声音裹着怒意和某种被猛然触动的痛楚,沉得压人,“你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你重蹈我的覆辙。你以为绑定天道是什么?是锁链,是囚笼!我绑定它,三界能救,你母亲——”他顿住,喉间涩重,“你母亲至少不用再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殿内冥火噼啪响了一声。
林渊没有退让。他看着沈渡的眼睛,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你绑定天道后,母亲怎么办?她等了你三万年。三万年,忘川水涨了又落,她守在这里,哪里都没去。”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一柄极薄的刀,精准地递出去,“你又要让她等多久?再等三万年?还是等一辈子?”
沈渡没能立刻接上话。
这个执掌地府数万年的阎王、三界第一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是一种被戳中最痛处时的本能反应。
安静忽然就灌满了整座大殿。只剩下冥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一下,又一下。
楚晚宁从沈渡身侧微微偏过头去。
这个一向冷硬到骨子里的女人,肩膀竟轻轻地、不可遏制地颤了一下。她的唇角抿成一条线,咬死了不肯出声,但泪水已经无声地从眼眶滑落。沿着苍白的面颊滚下,滴落在她覆在沈渡臂上的手背上。
那一点温热,烫得沈渡猛地侧身。
他反手紧紧握住楚晚宁的手,指节收拢到发白,像是狂风暴雨里抓住唯一的锚点,像是三万年前就该死死抓住、再不放开的锚点。他说不出话。他说不出话。
林渊看见母亲落泪,心脏被狠狠攥了一把。他没退。他不能退。
他撩起衣摆。膝盖重重磕在殿中的冥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不是做戏。不是苦情。是直直地、带着全部重量地跪下去。跪在他的父亲和母亲面前。
“父亲、母亲。”他抬着头,眼眶也红了,但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认真的笑。不像从前那种散漫模样,这笑里有些东西是新的,是从灰雾里站了一整夜之后才长出来的。
“你们给了我命。我欠你们一条命。现在让我用这命,换你们余生能并肩站在这里,不用再等任何人。”他顿了顿,嗓音有些哑,却一字一顿,“你们养我教我护我,我守护你们的余生——公平。”
“我无牵无挂,没有道侣,没有要等的人。你们不一样。”
这句话里,“无牵无挂”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雾。但楚晚宁的肩膀颤得更厉害了。
沈渡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林渊。
这是他儿子。从小被他架在脖子上摘彼岸花的小崽子。在鬼蜮里追着冥蝶跑的小混蛋。后来成了吊儿郎当、永远没个正形的少年郎。现在跪在这里,背脊挺得笔直。
眼底是烧尽所有退路后,剩下的那一点孤勇。
沈渡的怒意在这双眼睛下面,碎成了粉末。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他想说“你起来”,想说“不可能”,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能紧紧攥着楚晚宁的手,指节颤抖,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晚宁终于转过头来。她脸上泪痕未干,却用另一只手缓缓覆上沈渡死死攥着自己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然后她看向林渊。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眼神里翻涌的那些东西——骄傲、心碎、不舍,以及某种被撕裂的爱——比任何话语都重。
殿内冥火安静燃烧。穹顶之下的三个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宿命般的联结。
林渊跪着,没动。他没有再催,也没有再说。他等着。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不好接的答案。
但他不急。
他有一整条命可以用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