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神官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整个广场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之前那些哭声、喊声、咒骂声，全都消失了。妖界潮湿的风从人群缝隙里钻过去，吹得火把焰苗东倒西歪。老神官就那么躬着身，枯瘦的手指攥紧旧木杖，指节泛白。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无极之力收敛得干干净净。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像水流绕过礁石。他走到老神官面前，伸手扶住了那根木杖。
旧木头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触手微凉。
沈渡低下头，在老神官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神官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沈渡直起身，无极之力再度铺开，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三界之间，已经太久没有一张桌子能让所有人坐下来了。”
他顿了顿。
“三个月后，我会在天庭凌霄殿摆开这张桌子。请老神官来，请所有愿意来的人来。”
广场上的沉默持续了两三息，然后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起了波澜。妖界长老群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另一个中年模样的长老下意识转头，看向妖皇本应就座却空着的那个方向。
楚晚宁站在沈渡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的手原本按在剑柄上，听到这句话之后，手指一根根松开了。她垂着眼帘，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放空了一瞬。
荒无极比她直接得多。他皱起眉头，低声骂了一句：“又搞这么大阵仗。”但嘴角抽搐的那一下没藏住。
人群里的哭声早就停了。那些原本瘫坐在地的妖界族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交头接耳的低语声一层一层往外荡开，像风过竹林，窸窸窣窣，停不下来。
有个妖族小孩挤在大人腿边，仰头问：“娘，凌霄殿是什么地方？”
他娘没回答，只是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
妖界之行收尾得很快。老神官收了那根木杖，退回到族人当中，什么也没再说。倒是几个长老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了一堆关于“座位怎么排”“议事规矩谁来定”的问题，被荒无极一句“你们以为是摆酒席呢”给噎了回去。
返回天庭的路上，楚晚宁加快了脚步，追到沈渡身侧。
凌霄殿外的回廊长得看不到头，云海在两旁翻涌，金色的夕光从廊柱间斜切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你是临时起意，还是去妖界之前就想好了？”楚晚宁问。
沈渡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正面回答。“老神官那把骨头，”他说，“让我想起天庭废墟里那株芽。”
楚晚宁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跟上。“废墟里的芽？”
“嗯。”沈渡说，“那时候我就想，新秩序需要的不是什么谁输谁赢。是能容得下所有人的土壤。”
楚晚宁没有再问。她走了几步，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淡：“所以你其实早就想好了。”
“也没有很早。”沈渡说，“大概是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
两人绕过最后一根廊柱，凌霄殿正门已经在望。
几乎是同时，一道传讯符在沈渡面前亮起。妖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言简意赅：“沈渡，我亲赴凌霄殿，细节面谈。”
传讯符的灵光还没散尽，殿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人间散修联盟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气，一拱手就说：“沈殿主，我收到风声，妖界那边——”
“你已经来了。”沈渡打断他，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
联盟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四个人进了殿。妖皇虽然人未到，但一道投影几乎同步亮起，端端正正落在殿内。他扫了一眼联盟主，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问：“你说三个月后，凌霄殿，一张桌子。那桌子多大？椅子几把？议事章程谁拟？”
荒无极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你能不能先坐下再问？”
妖皇的投影看了他一眼，没坐。
沈渡也没废话。他把自己的想法一条条摊开来说——不以势力大小论席位，不以修为高低定话语权，不搞献宝摆擂三跪九叩那一套。规矩大家一起定，但底线上限得先划好。
妖皇沉默了很久，久到荒无极差点以为投影坏了。
“行。”妖皇说，“我亲自来。”
联盟主在旁边频频点头，听到这里忽然冒了一句：“那我这边三十多个散修门派，是不是都得坐一桌？那桌子得打多大？”
荒无极终于忍不住了：“你们是来开会的还是来吃饭的？”
楚晚宁站在沈渡身后，嘴角弯了一下。
三天后，沈渡以天庭之主身份，通过遍布三界的传音阵发出正式邀请。措辞很简单——三个月后，凌霄殿，不论势力大小、修为高低，只要愿意派代表前来共商秩序，皆可入座。
传音落下去的那一刻，三界各个角落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反应像炸了锅一样涌回来。
魔界深渊。魔尊斜靠在黑岩王座上，手里捏着三封劝阻信。信是几个老部下写的，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从“天庭亡我之心不死”到“必是鸿门宴”全都有。魔尊从头到尾看完，忽然笑了。他五指一收，三封信碎成齑粉，从指缝里漏下去。“让厄夜去。”他说。副手在他身侧单膝跪地，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什么也没问，只是低下头：“遵命。”
地府十王殿。崔判官接传音的时候正在批公文，笔都没搁。传音放完，殿里安静了片刻。他执笔在旁边的便笺上写了四个字，递给等候的阴差。便笺上墨迹犹湿——“笔墨备好。”
精灵古树下。女祭司在树前站了整整一夜。她没说话，也没用任何术法，只是把手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闭着眼。清晨的时候，古树的年轮泛起微光，一截新生的枝条无声无息地从树冠垂下来，落在她掌心。她用那根枝条编成了一块令牌。使者的令牌。
矮人熔炉堡。矮人王的铁锤响了一夜。整个熔炉堡都能听见那一下接一下的锤击声，节奏稳定得像心跳。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声锤响落下，他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转头对门口的传令官说：“备车。我亲自去。”
回讯一道接一道汇集到天庭。
楚晚宁拿着一卷统计名册走到沈渡面前，表情有点微妙。“三十七个。”
沈渡抬眼：“什么？”
“三十七个势力确认参会。”楚晚宁把名册递给他，“没有一家拒绝。”
沈渡接过来翻了一遍。比他自己预想的，多了十一个。
——
三个月的筹备期说起来宽裕，做起来根本不够用。
楚晚宁把凌霄殿周边的偏殿全部腾了出来，改成议事厅。妖界代表区域设了树墩座，她特意交代要用活的灵木桩，不能砍伐。矮人区域摆的是矮长桌，椅子腿锯短了一截。地府代表区最麻烦，她找崔判官要了阴气过滤阵的图纸，亲自带人布置，调试了整整两天才把阵纹嵌进地砖下面，既隔阴气，又不影响地府代表的活动。
林渊负责防务。他从神卫里调了三千人，然后干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明面上的守卫只留十八个，其余全部隐匿布防。荒无极问他是不是脑子抽了，林渊说：“来的人谁都不傻。你摆刀阵，他们只会觉得你心虚。不如摆茶阵。”
荒无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后又觉得不对：“你什么时候学会泡茶了？”
林渊没理他。
崔判官闭关了七天，设计出一种各势力都能接受的议事簿。封面空白，各自书写名称，里面的格式是统一的中立法，没有天庭印玺，没有任何势力的标记。他把样本送到凌霄殿的时候，楚晚宁翻了一遍，只说了两个字：“漂亮。”
崔判官难得地笑了一下。
筹备期里出过两次小摩擦。
一次是某个妖界的年轻代表误闯了神卫休息区，被隐匿阵弹出来摔了个跟头。那妖族小子还没爬起来就开始骂，林渊赶过去处理，楚晚宁先一步到了。她蹲下来，把摔懵的小妖怪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说：“那边是禁区，下次走左边那条路。”小妖怪愣愣地点头，骂人的话全忘了。
另一次是矮人使者嫌主殿门槛太高，进出不方便，自己掏出锤子把门槛削掉了一块。楚晚宁看到的时候，石屑已经溅了一地，那矮人使者正蹲在地上碎碎念：“什么破门槛，修这么高防谁呢。”楚晚宁看了看被削掉的那一块，说：“削得挺平整。要不你再往下削两寸？我觉得还是高了点。”矮人使者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距离开幕还剩三天的时候，楚晚宁站在凌霄殿主殿中央，把每一张席位、每一处阵纹、每一条通道路线都检查了一遍。林渊把防卫部署最后一次更新完，递了一份汇总给沈渡。崔判官把空白议事簿按区域分好，整整齐齐码在案台上。
一切都准备好了。
——
正日清晨，凌霄殿大门全开。
不是左右推开半扇的那种开法，而是正中十二扇门全部敞开。天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殿内映得一片通明。
三十七方势力的代表鱼贯而入。
没有人摆擂。没有人献宝。没有人三跪九叩。
入席顺序按区域名排，不按势力名排。同一区域内，不论大小。妖界长老和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小门派挨着坐，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沈渡站在主位上。
他身上没穿冕服，没戴冠，没有任何神力加持的光辉。只是一身素色长衣，站得笔直。
他看见老神官拄着那根旧木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来。木杖底端叩在凌霄殿的白玉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老神官抬头环顾殿内，眼眶忽然就红了，但他什么也没说，认认真真地走到妖界区域的第一排，坐下。
他看见魔尊的副使沉默地走进来，穿了一身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他在魔界区域的席位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石雕。
他看见精灵女祭司手里捧着那根年轮枝条，走进来的那一刻枝条上的微光与殿内的天光轻轻碰撞。她在精灵区域的席位上坐下，把枝条横放在膝上。
人声渐渐落定。
沈渡开口了。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自我介绍。
他说：“三界和平大会，开始。”
八个字，声音不大，但是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耳边都落了实。
老神官攥着木杖的手，慢慢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