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蒙蒙亮,院里的枣树影子还糊成一团,枝头的麻雀倒是先闹起来了。
楚晚宁动了动脑袋,鼻尖蹭到粗糙的布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歪在沈渡肩头睡着了,肩上还搭着一件薄披风。她眨了眨眼,撑着坐直身子,披风滑下来堆在膝盖上。
沈渡偏头看她,眼尾带着点熬夜后的红血丝:“醒了?”
“嗯。”楚晚宁揉揉脖子,声音还带些哑,“你一夜没睡?”
“眯了会儿。”沈渡把披风从她膝上拎起来,抖了抖叠好,动作倒是利索。
井边传来木桶磕在石沿上的脆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林渊正往上提水,袖子撸到胳膊肘,露着两条白生生的手臂。他扭头看见两人都醒了,咧嘴一笑:“掌柜的,我打了新水,要不要先洗把脸?”
楚晚宁站起身走到井边,掬了捧凉水扑在脸上,整个人才算清醒过来。晨风穿过院子,带着泥土和枣树叶子混在一起的清气,几只麻雀从瓦片上飞过去。
早饭摆在小院石桌上,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三个炊饼还冒着热气。林渊从镇上早点铺子买的,他自个儿已经啃完一个,正拿筷子搅碗里的粥。
沈渡喝完最后一口粥,从怀里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搁在桌上。是张地契,下面盖着鲜红的官印。
“前些天买下的。”他指了指院门方向,“临街那两间空屋,正好能改成茶寮。从今天算起,修缮期一个月。”
楚晚宁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你还真打算当掌柜啊?”
“住都住下了,总要有个营生。”沈渡把地契重新叠好收回去,说得平平淡淡,好像在三界之外开茶寮跟去菜市买棵白菜没什么两样。
就这么着,修缮的日子开始了。
沈渡换了身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以上,踩在竹梯上补屋顶的瓦。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胜在仔细,每片瓦都用手掌压实了才罢休。楚晚宁在院里支了口小铁锅,用面粉和温水调了半锅浆糊,拿棕刷子蘸着往窗户木框上抹,再小心翼翼地贴上裁好的素白窗纸。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好像贴窗纸是件多有意思的事似的。
林渊被支使去镇子买砖瓦。他推了辆破板车,吱嘎吱嘎地来回了好几趟,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后头跟了一串叽叽喳喳的村童。
“他们非要跟着。”林渊把手一摊,表情无辜。
楚晚宁从屋里端出个粗瓷碟子,里头放着几块麦芽糖,蹲下来分给那几个小孩。孩子们起初还怯,躲在林渊腿后头只露出半张脸,等糖塞进嘴里,胆子就大了,争着帮忙递木板、捡碎瓦片,有两个男孩还为了谁端浆糊盆吵起来,被楚晚宁一人脑门上弹了一下才消停。
屋顶修好的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橘红色。沈渡从竹梯上下来,退后两步打量修葺一新的屋子,然后从屋里取出一块新做的木匾。
匾是松木的,上了两层清漆,上面写着三个字。
“无事茶寮。”楚晚宁轻声念出来,转头看他,“你写的?”
“随便写了写。”沈渡把匾挂上门楣,左右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
开张那天天气很好,日头不晒,风也不大。林渊把一扇扇门板卸下来,挨个叠靠在墙边,露出里头不算宽敞的堂面——统共就六张方桌,配上二十四张长条凳,桌面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
沈渡站在柜台后头,换了件藏青色的粗布长衫,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账本,封皮还是硬挺的。他左手搁在算盘上,手指翻飞地拨弄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很有节奏,右手握着毛笔,不时在账本上记一笔。
楚晚宁从后厨掀帘子出来,一眼看见他这架势,歪头笑出了声:“沈掌柜,这本账从早上核到现在,拢共才卖出去三壶茶。”
她换了一身杏色衫子,腰间系着条浅灰围裙,头发用那朵淡蓝绒花松松绾起来。周身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神王初期的修为被压到几乎察觉不到,只余下眉眼间那点温婉的神态。
茶寮里茶香浮动。她用三界带来的老茶饼,以凡火慢煮,汤色澄黄透亮,香气从门缝里往外钻,顺着街面飘出去老远。
最先上门的客人就是被这茶香勾进来的。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行脚商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在门口探头往里张望,鼻子使劲嗅了两下:“掌柜的,你们这什么茶?怎么这么香?”
楚晚宁笑着迎上去,把人请到靠窗的桌子坐下,手腕一翻倒了杯茶推过去。行脚商人端起来嘬了一口,眉毛立刻挑起来,二话不说要了一整壶,还多点了碟芝麻酥。
过不多时,赶集归来的农妇们三三两两在门口驻足。林渊肩头搭着一块白布,端着茶盘穿梭在桌椅之间,嘴甜得像抹了蜜——见着年长的喊婶婶,见着年轻的叫姐姐,倒茶的时候手腕轻巧地一翻,滚烫的茶水稳稳当当落进杯子里,一滴不洒。
两个挎着竹篮的大妈被他哄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地说“这小郎君招人疼”。其中一个胖婶扭头朝柜台这边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林渊:“你家掌柜的——考过功名没有啊?看着就斯文。”
林渊眼睛都不眨,张口就来:“我家掌柜可是正经读过书的,只是不爱张扬。”
沈渡在柜台后头听见了,抬了抬眼皮,没说话,算盘珠子倒是拨得更响了。
楚晚宁正好端茶路过,听见这句,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快步钻进后厨。
傍晚时分,茶寮又来了新客。邻居王大叔是个矮胖的佃农,脸被日头晒得黑红,他身后跟着李大婶,手里挎着一篮新摘的豆角,还带着晨露湿气。
沈渡从柜台后头走出来,亲自把两人请到靠窗的桌子坐下。楚晚宁从后厨端上一壶新沏的茶,外加三碟茶点——芝麻酥、桂花糕,还有一碟林渊刚从镇上买回来的蜜饯。
王大叔端起茶杯嘬了一口,眼睛一亮:“这茶好!掌柜的,茶饼哪儿进的货?比镇上茶铺的强太多了。”
沈渡面不改色,语气平平:“南边朋友捎来的。”
楚晚宁正低头摆点心,听见这话,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李大婶倒没注意这些,她拉着楚晚宁的手上下打量,啧啧称奇:“街坊这么些年,没见过这么俊的娘子。”她忽然凑近,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大婶说实话——是不是沈家小子高攀了?”
楚晚宁耳根腾地就红了,余光往沈渡那边扫。沈渡正跟王大叔讨论今年谷价是涨是跌,一脸认真地掰着手指算亩产,像是压根没听见这边的话。
林渊蹲在门口剥栗子,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剥壳的动作顿住了那么一瞬。
王大叔临走的时候豪气地一拍桌子,说明天一准儿带几个老兄弟来捧场。李大婶则不由分说把整篮豆角塞进楚晚宁手里,拍着她的手背说:“新搬来的就该多照应,街坊邻里的,别见外。”
楚晚宁捧着豆角站在门口,看着两位邻居的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茶寮的第一天,在寻常不过的人情冷暖中,落了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