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过了三个月。
茶寮的招牌从簇新变得染了些烟火气,木纹里嵌进茶香和日头。门前楚晚宁随手种的薄荷从几株嫩芽长成一片绿油油的丛簇,风一过就沙沙地响。沈渡新添的那面茶架,来的时候还空荡荡的,如今已挨挨挤挤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锡罐,每个罐身上都贴着他用工整小楷写的签条——“龙井”“碧螺春”“铁罗汉”一溜排开,瞧着倒是比镇上的药铺还齐整。
这天清晨,阳光刚爬上屋檐,还没晒透青石板,无事茶寮里已是人声嗡嗡。四张方桌坐了个满满当当,王大叔和他那几个老兄弟围着一壶高末,争得脸红脖子粗。
“今年的谷价指定跌!”王大叔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当啷响,“南边三个县都是丰年,粮船一到码头,不跌才有鬼!”
“你少放屁,”对面的李老头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口气,“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谷子存到入冬涨了三成,你老小子卖早了,蹲在门口抽了半宿的旱烟,我可都瞧见了。”
满桌哄笑。王大叔涨红了脸,刚要辩解,眼角余光扫到柜台那边,立刻岔开话题:“哎哎,沈掌柜!你来评评理——”
沈渡正站在柜台后碾茶,闻言抬起头,手上那只小石磨不紧不慢地转着。他笑了笑,也不接话,只是朝旁边偏了偏下巴。王大叔顺着方向看去,李大婶那七岁的小儿子正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一根手指头点在墙上的茶单上,一字一顿地念:“高——末——两——文——”
“念得好。”沈渡说。
那孩子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一本正经,耳朵尖却红透了。李大婶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手里那碗茶半天没顾上喝。
楚晚宁端着点心盘从后厨转出来,在几张桌子之间穿梭。她把一碟绿豆糕放在王大叔桌上,又把一碟桂花糕搁在李老头面前,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有人跟她道谢,她就点点头,转头又去给隔壁桌添茶。
林渊还是蹲在门口的老位置上。
门口那块青石门槛已经被他蹲得光可鉴人。他面前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永远堆着一小堆栗子壳。三个月了,茶寮的客人从稀稀落落坐到满满当当,他手里那几颗栗子就好像没剥完过。偶尔有熟客路过,冲他喊一声“林小子”,他就抬抬下巴算是应了,然后继续低头对付手里的栗子。
“你们别看沈掌柜文绉绉的。”王大叔嘬了口茶,忽然压低了嗓门,一副要说大新闻的架势。同桌的几个老兄弟立刻凑近了脑袋。
“前几日那场大雨,我家那屋瓦漏得跟筛子似的,我搬了梯子正犯愁——我那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爬高就哆嗦。”王大叔说到这儿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结果沈掌柜路过,二话不说就上了房。我跟你们说,那利索劲儿,踩瓦片跟踩平地似的,一炷香功夫就给补得严严实实!”
“哟!”李老头瞪圆了眼,“沈掌柜还有这手艺?”
“可不是!”王大叔越说越来劲,“我留他吃饭他都不肯,拍拍手上的灰就走了。这年头,读过书的人还能上房补瓦——”
话没说完,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轻轻落在了他手边。王大叔一抬头,正对上楚晚宁那双沉静的眼睛。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就回后厨去了。
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王大叔怔了怔,随即嘿嘿一笑,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跟老兄弟们说:“瞧瞧,瞧瞧,这茶寮——讲究。”
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茶寮里的客人也三三两两散了。沈渡正弯腰收拾桌上的茶具,楚晚宁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账本,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林渊靠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早就耷拉下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那步子沉,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不像茶客,倒像是来找茬的。林渊的眼睛猛地睁开,困意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力道大得差点把竹帘扯下来。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往门里一站,把午后的光线都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人一身横肉,满脸横相,下巴上刮得铁青,正是镇上有名的泼皮刘大。他身后那两个跟班也是一般的凶相,进门就左右张望,眼神在桌椅板凳上扫来扫去,像是在估量能砸多少东西。
刘大往最近的方桌上一拍。
“姓沈的!”嗓门震得桌上那几只还没收的茶碗嗡嗡作响,“在这条街做了三个月买卖,拜过码头没有?”
店内仅剩的两名茶客脸色一变,慌忙从怀里摸出铜板搁在桌上,贴着墙根溜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楚晚宁缓缓放下了账本。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三人身上,手指无声地按上了柜台下那方沉甸甸的镇纸。那镇纸是黄铜打的,四四方方一块,压在账本上正好——拿在手里,分量也不轻。
林渊缓缓直起身。
他的拳头已经在袖中握紧,指节咔咔响了两声,眼底的温度一寸寸冷下来。对他来说,捏死三个凡夫俗子,确实比捏死蚂蚁费不了多少劲。
他迈出一步。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肩膀上。
力道不重,却让林渊的脚步骤然而止。他侧过头,看见沈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茶具,走到了他身后。沈渡脸上挂着一抹笑,那笑容温和得很,跟这三个月来街坊们见惯的沈掌柜一模一样——只是笑意没到眼睛里。
他绕过林渊,不紧不慢地朝刘大走去。边走边解下围在腰间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的水渍,动作从容得像是要去招呼一位熟客。
“刘爷是吧?”沈渡走到刘大面前,脸上那副好脾气的笑纹丝未动,“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刘大的肩膀。
那动作亲切实则,就像他每次拍王大叔的肩膀、拍李老头的肩膀一样自然。
掌心落下的瞬间,一缕极细极微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刘大的表情在一刹那凝固了。
他眼中的世界轰然碎裂——茶寮、桌凳、身后的两个同伙、面前的沈渡,所有的一切都像被人从画布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一股恐惧从骨髓深处涌起,爬上脊柱,攥住心脏。那不是害怕挨打、害怕受伤的恐惧,那是生命本身在濒临消散时发出的本能尖叫,是一种超越了疼痛、超越了理解的原始颤栗。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大张,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在那片虚空中坠落了一万年。
而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呼吸的停顿。
沈渡收回手,重新挂上和气的笑容。他弯下腰,凑近刘大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以后这条街上的茶,我请。三位慢走。”
刘大如梦初醒。
他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地,裤裆一片湿痕迅速洇开。另外两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刘大撕心裂肺地拽住了衣摆。他是用爬的,不是用走的,手脚并用地拖着两个同伙往门外滚,一路撞翻了两张条凳,连头都不敢回。
三个人当真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
茶寮重归安静。
楚晚宁松开了按在镇纸上的手指,低头重新拾起账本,拨动算盘珠子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渊看着那三人狼狈逃窜的背影,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重新靠回门框上,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沈渡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条凳,伸手摸了摸凳面上磕出的那道白印,低声嘀咕了一句:“新上的漆,磕花了可惜。”
他把条凳摆正,转身走回柜台后头,拿起那块布巾继续擦他的茶杯。
茶寮里安安静静的,门外的薄荷被风吹得沙沙响,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青石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