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在石阶上坐了整整一夜。
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也不觉得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沈渡那句话——“你恋爱了”。三个字，像三颗钉子，把他钉在这台阶上，动弹不得。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事儿。苏晚晴来茶寮喝茶，他就多看她两眼；她说话，他就竖着耳朵听；她走了，他就盯着门帘发会儿呆。可这些零零碎碎的念头，他从没串起来想过。被沈渡这么直愣愣地点破，就好像大冬天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整个人都激灵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渡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一句话没说，在林渊身边坐下，把其中一杯塞进林渊手里。
茶是刚煮的新茶，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点清苦的香。
沈渡喝了一口茶，语气跟聊天气似的随意：“那姑娘姓甚名谁？”
“苏晚晴。”
话一出口，林渊手一抖，茶杯差点脱手。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但他顾不上疼，猛地转头瞪向沈渡。沈渡却像没看见他的反应，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
“哦，苏晚晴。”沈渡点点头，拍了拍林渊的肩膀，“今日得空，请人家姑娘喝杯茶吧。”
林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父、父亲，这……”他舌头打了结，“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父也想见见。”
“不，不是——”林渊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结果腿坐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花坛里，“人家姑娘还不一定有空呢，再说了，您见她做什么呀，我们就是——”
“就这么定了。”
沈渡丢下这四个字，转身回了屋，留下一脸生无可恋的林渊杵在院子里。
***
午时，云来茶馆二楼雅间。
林渊坐得浑身不自在。屁股底下的垫子像长了刺，怎么挪都不对劲。他身旁的苏晚晴倒是一脸坦然，端端正正坐着，面前摆着一盏龙井，茶香袅袅。
对面坐着沈渡和楚晚宁。楚晚宁是沈渡特意请来的，说是“做个见证”。楚晚宁当时就笑了，摇着扇子问他：“你儿子谈个恋爱，叫我来做什么见证？是怕你把人姑娘吃了？”沈渡没搭理她，只说了一句“你来了就好”。
现在楚晚宁坐在那里，扇子半掩着脸，眼睛弯弯的，显然心情极好。
沈渡右手搁在桌下，袖中手指微动。无极之力如细密蛛网，无声无息地铺开，探入苏晚晴的气运与灵台。查她前世，清白无瑕。查她今生，无冤无仇。查她品性，心存善念。
沈渡眉心微微松了松，但随即收起了那一丝满意。他端起茶盏，轻咳一声。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
“苏姑娘，”沈渡开口了，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可会做饭？”
苏晚晴点头：“寻常家常菜都会一些。”
“可会织布？”
“学过针线，织布倒是不会。”
沈渡皱了皱眉，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又问：“你家里有几亩地？可曾种过灵田？可有产业经营？”
林渊在桌下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他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父亲。”
沈渡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立刻闭了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你给我消停点”。林渊低下头，耳朵尖已经红得能滴血了。
苏晚晴却在这时候放下了茶杯。
她端端正正地看着沈渡，目光清亮，不闪不避：“大叔，您是林渊的父亲吧？”
沈渡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
“您这般盘问，”苏晚晴的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股直愣愣的坦诚，“究竟是在考我，还是在防我？”
这话一出，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渡被这直球打得一噎，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愣是没送到嘴边。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弯弯绕绕没见过？偏偏碰上这么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一下子竟不知该怎么接。
旁边楚晚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用扇子挡住脸，但肩膀抖得厉害，扇面上的山水都跟着颤。沈渡侧头瞪了她一眼，她非但没收住，反而笑得更欢了，干脆把脸扭到一边去。
林渊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他觉得自己现在要是能用脚趾头刨出条地缝来，他二话不说就钻进去。他偏过头，低声对苏晚晴说：“要不……咱们走？”
苏晚晴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的手不凉不热，覆在他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就没挪开。林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苏晚晴没看他，依然坦然地坐着，等沈渡的回话。
沈渡的脸色古怪极了。他端着茶喝了半天，实际上茶杯里早就空了，他就是没注意到。最后他重重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老夫就是随便问问。”
楚晚宁终于笑够了。她站起来，伸手拉住沈渡的胳膊就往外拽：“行了行了，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你再问下去，林渊真要就地飞升了。”
沈渡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还不忘嘟囔：“我这不是怕他吃亏嘛……”
“吃亏？”楚晚宁拽着他往外走，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我看那姑娘比你精明多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远，沈渡似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
茶香还在空气里袅袅地飘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筛进来，在桌上落下一道道细密的光影。
林渊坐在那里，还保持着刚才被苏晚晴按住手背的姿势，整个人像尊石像。苏晚晴收回手，偏头看他。他耳根的那抹红已经从耳朵尖蔓延到了脖子，甚至连眼角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苏晚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耳根。
然后她学着昨夜林渊对她说话时的模样，抿着嘴，轻声笑了出来。
林渊闭上眼，心想：完了，这下是真没法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