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被楚晚宁拽着胳膊从二楼下来，脚刚踩到一楼的楼梯口，还没来得及抱怨那姑娘心眼多，茶馆虚掩的大门就“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门板直接砸在墙上，震得门轴嘎吱作响。楼下几个零散的茶客吓得一哆嗦，王大叔手里的茶碗盖“哐当”掉在桌上，李大婶一把攥住老伴的袖子。茶馆伙计刚堆起笑脸要迎客，抬眼一看来人，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门口堵着四道人影。为首的穿着苍梧宗内门服饰，元婴期的灵压毫不掩饰地往外碾，那股气势直接压得普通茶客胸闷气短，有个年纪大的老头已经开始喘粗气了。他身后三个筑基后期的随从，目光凶戾地扫着店内，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渡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原本还在嘟囔“那姑娘心眼太多”的嫌气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近乎淡漠的平静。楚晚宁握着他的手没松开，只是微微侧身，眼角余光扫了门口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沈渡才听得懂的话：“元婴期，冲着你家那小姑娘来的。”
与此同时，二楼雅间里。
林渊刚从闭眼绝望的状态里挣脱出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对苏晚晴说点什么，神识突然感应到楼下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的神识条件反射地铺开，瞬间锁定了楼下来人的修为和站位。他下意识就要站起来，手却被苏晚晴一把按住。
苏晚晴的手指冰凉，指节都泛了白。她没有看林渊，眼睛死死盯着竹帘外透进来的光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他们是苍梧宗的弟子。我父亲被他们陷害致死，我是逃出来的。”
林渊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苏晚晴按住自己的那只手，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窗外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林渊第一次从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姑娘眼中看到了恐惧——不是为了自己的命，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楼下，为首的元婴修士跨过门槛，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用看蝼蚁的眼神扫了一圈店里的凡人茶客，嗤笑一声，仰头冲着楼上喊道：“苏晚晴！你以为藏在凡人堆里，我们就找不到你了？交出你父亲偷走的东西，我给你留个全尸！”
声音灌入灵力，整座茶馆的木质结构都在嗡嗡震颤。几个胆子小的茶客已经缩到了桌子底下，王大叔脸色煞白，李大婶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林渊在二楼再次试图起身，灵力已经开始在经脉里流转。苏晚晴却用两只手按住他的手腕，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但神情决绝：“别去。他们是冲我来的，我不能连累你和沈前辈——”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响起沈渡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瓢冷水浇进沸油里，所有的喧嚣瞬间被压了下去：“这是凡人的地方。”
沈渡从楼梯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就这么背着手，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茶客，走到苍梧宗四人面前。楚晚宁没有跟上去，她靠在楼梯口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神色淡淡，像是看戏。
元婴修士低头打量着这个穿着普通布衣、身上毫无灵力波动的中年人，脸上露出极不耐烦的表情：“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挡我的路？”
沈渡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对方的眼睛，只是微微侧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没趣的动静。
然后他抬起右手。
动作很轻，就像拂去桌上的灰尘。一根食指，从左到右，轻轻一划。
没有灵力光芒，没有惊天巨向，连空气都没有波动一下。但苍梧宗四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猛地拍中，护体灵光在同一瞬间破碎，丹田气海被一股规则之力直接封死。四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眼白上翻，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瘫倒在地。
茶馆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渡收回手，拢进袖子里，低头看着地上四具软泥般的身体，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修行者的恩怨，不要在凡人的地上解决。”
他甚至还有心情补了一句：“弄脏了地板，老板娘要骂人的。”
短暂的死寂之后，角落里的王大叔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瞪着眼珠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他指着沈渡，那只手抖得比刚才茶杯掉桌上时还要厉害：“老……老沈？你、你、你不是……”
李大婶也站了起来，扶着桌子，目光从地上那四个不知死活的修士身上，缓缓移到沈渡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再移到靠在柱子上打哈欠的楚晚宁身上。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恍然大悟，声音都带了颤：“二十年了……你跟楚娘子这二十年，天天来喝茶、下棋、晒太阳，我们一直以为你们是养老的普通富户……”
另一个邻居老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所以去年我孙子摔断腿，你给的‘土方子’第二天就能下地跑，那其实不是土方子？”
沈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辩解什么，但面对那一双双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睛，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被发现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认命般的无奈。
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林渊和苏晚晴一前一后走了下来。苏晚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当她的视线落在地上那四名苍梧宗弟子身上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了。她抬头看向沈渡，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晚宁终于离开柱子，走过来拍了拍沈渡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行啦，二十年隐姓埋名，一朝冲冠一怒为邻居。挺值的。”
沈渡瞪了她一眼，但没有任何杀伤力。
他最终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邻居和茶客，目光从王大叔、李大婶、老花镜老头等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上扫过。这些都是二十年来每天见面的人——找他下过棋，给他送过自家做的腌菜，拉着他聊过米价和天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对着所有人认认真真地作了一揖。
“二十年来，承蒙诸位照顾。沈某……不是什么普通人。”他直起身，苦笑了一下，“但我是真的喜欢喝老板娘泡的普洱。”
茶馆门口已经围了一群听到动静赶来的街坊和路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有眼尖的已经看见了地上躺着的那四个人，还有正在作揖的沈渡。
消息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窃窃私语声从门口传到街上，又从街上传到更远的地方：“旧槐街茶馆那个和气的老沈，是个神仙！”
林渊站在楼梯口，看着沈渡对邻居们作揖的背影。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后院，沈渡对他说的那句话——“修行修到最后，比的是谁更像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苏晚晴。
苏晚晴还在看沈渡。她的眼睛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震撼之后的东西——像是看到了某种她从未想过可能存在的活法。林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得离她近了一些。
楚晚宁穿过人群，走到门口，对着围观的路人摆摆手：“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老沈不是妖怪，不吃人。”
她的语气就像在驱赶堵在店门口看热闹的小孩。但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某条巷口的阴影处时，顿了一顿。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淡淡的神情，转身走回茶馆。
阴影中，一个身影无声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