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下的那天夜里，热闹散得格外慢。
林渊送苏晚晴回房的时候，后院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几盏，昏黄的光落在石板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晚晴站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林渊挠了挠后脑勺，低声道了句“早些歇着”，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句“明早我给你煮茶”。苏晚晴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轻笑出声，那笑声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满院月色。两人又磨蹭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各自推开房门。
沈渡和楚晚宁并肩穿过长廊的时候，月华正盛，铺了满地的银霜。楚晚宁走得很慢，裙摆擦过石阶边缘，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沈渡走在她身侧半步，手臂偶尔碰到她的肩头，每碰一次，他就往旁边挪开半寸，但过不了几步，两个人又贴了回来。后来他索性不躲了，干脆伸手牵住她的手指。楚晚宁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指尖却轻轻回扣了过来。
卧房的门被沈渡顺手带上，屋里的烛火先前已有侍从点过，此刻剩了半截，光影在墙上晃得懒洋洋的。沈渡站在屏风旁边解外袍的系带，手指刚绕开第一道扣结，就察觉到背后有道视线黏在他身上。他偏头看去，楚晚宁正坐在妆台前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一绺一绺垂下来，衬得她半边脸都笼在柔光里。她手里捏着簪子，眼睛却从铜镜里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沈渡挑眉：“怎么了？”
楚晚宁把簪子搁进妆匣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摇了摇头，笑得淡淡的：“没什么，出去坐坐。”
露台上还摆着傍晚没来得及收的两盏残茶，茶水早就凉透了，映着满天星子倒也别有一番清意。沈渡在藤椅上坐下来，顺手拿起其中一盏，也不嫌弃，仰头灌了一口。楚晚宁挨着他坐下，两人中间隔了一张小几，几面上落了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桃花瓣，粉白相间，被夜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茶馆后院的虫鸣远远地传过来，混着风吹竹叶的簌簌声，整个夜晚安静得像是被谁精心调过。星河横贯天际，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头顶的苍穹，偶尔有一两颗流星划过，拖出极短极细的银线。
楚晚宁看了会儿星星，身子慢慢歪过来，脑袋轻轻靠在了沈渡的肩膀上。她没说话，沈渡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夜风一阵一阵地拂过来，撩起楚晚宁散开的长发，几缕发丝扫过沈渡的手臂，他下意识攥了攥手指，到底没动。
这安静实在太满了，满到让人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可楚晚宁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混在夜风里，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都比她说话的声音大些：“沈渡，你想不想再生一个孩子？”
沈渡正端起茶杯压第二口，这一口还没咽下去呢，闻言猛地一呛，整口茶雾喷出去老远，在月光下亮晶晶地散成一片。他连咳了好几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楚晚宁，嗓子都劈了：“你说什么？”
楚晚宁却没有笑。
她从他肩上支起身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亮又坦荡，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她把话说得更明白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说——林渊如今已经独立，婚期也定了，很快会有自己的家。我们再要个女儿，不好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极了，像是在说“明天去买两斤桃花酿”一样的寻常家事。沈渡看着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那个表情从震惊一点一点转为一种极为罕见的窘迫。他别开脸去擦嘴角的茶渍，擦了两下又觉得耳朵烧得慌，于是那只手顺势就去捏自己的耳垂，结果一碰才知道耳根烫得吓人。
他不敢转回来，就那么偏着头，声音都低了几分：“你……你别开玩笑。”
楚晚宁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促狭的心思像是被点了火苗，噌地一下窜了上来。她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寸，肩膀贴上他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的肌肉。她也不收回去，反而把语气放得更柔软了，柔软到沈渡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没开玩笑。”她说，“我们才三万岁，放在神族里正是最好的年纪。若是个女儿，像你多一点也好，性子别太冷就行。”
沈渡被她靠得浑身僵硬，手指捏着茶杯沿来回摩挲，那块薄瓷边都快被他搓出火星子了。他的目光四处游移，看星星看月亮看桃花瓣，就是不敢落回她脸上。半晌，他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这个……那个……再说吧。”
“再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尾音已经飘得不成样子了。
楚晚宁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清脆脆的，像是谁把一捧碎玉洒在了石阶上，把沈渡最后一点强撑的淡定也敲得稀碎。他索性放下茶杯，转过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是要堵住她接下来的话。他下巴抵在她发顶，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如今说话是越来越没遮拦了。”
楚晚宁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他胸口，能听见底下的心跳又快又乱，撞得跟擂鼓似的。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索性也就随它弯着了。
沈渡搂着她，半晌没再出声。头顶星河渐转，银河的尾巴拖到了天边，脚下的茶馆后院遥遥传来几声虫鸣，时断时续，像是夜在说梦话。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归于平缓，可搂着她的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
他没有回答。
但那个念头已经被夜风送进了他心里，像一颗落了土的种子，安安静静地埋在那儿。
只待来日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