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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人间一年(卷高潮)

无常赦 迎风者 3463 2026-06-04 12:34:04

夜风裹着后院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人身上扑。

沈渡的衣袍被楚晚宁攥住一角,她靠在他怀里,声音被虫鸣衬得格外轻软:“那你要应我吗?”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一声声沉稳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头顶才传来沈渡低沉的嗓音,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一年。”

楚晚宁从他怀里仰起脸,月色正好落在她眼底,碎成一片亮。

沈渡抬手,指尖从她鬓角抚过,将她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他的眉眼间少见地浮起温柔的笑意,那种笑不像地府之主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个许下承诺的寻常人。

“一年之后,”他说,“我们再谈归处。”

楚晚宁眨了眨眼,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只是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月光从院墙那头斜斜打下来,把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石阶边上。夜虫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星河在头顶缓缓流转,这个夜晚安静得像一幅画,又像是一个约定被郑重地放在了彼此心里。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起来。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阳光好得像是被谁筛过一遍,细细密密地洒在茶馆后院里。崔判官的册子上有这么一句话,说是“地府一日,人间一年”,可这一年的光阴,却像是他们用无尽岁月换来的一段偷来的时光——最寻常,也最奢侈。

这三个月里,茶馆闹过不少笑话。

沈渡学泡茶的第一天就把手给烫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背上的红印子,王大叔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沈老板,你咋连壶都端不稳咧!”沈渡当时瞥了他一眼,愣是让王大叔把后半截笑给憋了回去。后来楚晚宁替他抹药膏,他还不吭声,半晌才冒出一句:“这壶柄太滑了。”

楚晚宁没拆穿他,只是抿着嘴笑。

茶馆靠窗的位置如今摆了张矮桌,楚晚宁隔三差五就坐在那里教街坊家的小孩写字。李大婶家的虎子皮得不行,笔都握不好,蘸了一手的墨往脸上抹,楚晚宁拿帕子给他擦,虎子咧嘴笑:“谢谢晚宁姐姐!”

她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轻声道:“叫姨。”

“晚宁姐姐!”虎子喊得更欢了,一溜烟跑出去,在院子里踩了一脚泥,被他娘揪着耳朵拎回去。

那边林渊陪着苏晚晴去了集市。苏晚晴看上一匹素青的棉布,在摊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林渊便掏钱买下了。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苏晚晴抱着那匹布,忽然笑了一声,说:“以前在宗门里,穿的料子比这好百倍,可我从没觉得这么高兴过。”

林渊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怀里那匹布接过来自己扛着,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洗过的被褥,风一灌进去就把布料鼓成一面帆。楚晚宁走过的时候掀开被角钻过去,沈渡在廊下看见这一幕,多看了两秒,被楚晚宁抓到,冲他挑了挑眉。他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望天。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王大叔踩在凳子上挂红绸,身子晃了两晃,李大婶端着一簸箕喜果正好路过,急得直嚷嚷:“你站稳喽!摔下来没人替你!”王大叔把绸布系好,回头冲她嘿嘿一乐:“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茶馆里里外外张灯结彩,正门上贴着一个斗大的红双喜字,连挂在外头的“无事茶寮”的牌匾都被红绸衬得格外精神。

沈渡罕见地换了一身深红的新衣,负手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人忙前忙后。这三个月的人间烟火磨去了他眉目间不少冷厉,原本常年抿着的嘴角如今有了些微上扬的弧度,连王大叔都敢跟他开玩笑了。

楚晚宁从屋里出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她的手指从领口一路捋到腰封,动作轻而仔细。弄完之后她退开半步打量了一眼,眼里笑意盈盈:“沈老板今日很是英俊。”

沈渡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温热,包裹着她的手指,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渊从屋里牵出了盖着红盖头的苏晚晴。他穿着一身新郎服,平日里冷冰冰的少年此刻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步子走得端端正正,牵着红绸的手却捏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没有燃香开坛,没有仙乐齐鸣,甚至连个像样的礼台都没搭。满院子铺的是从各家各户借来的长条凳,桌上摆的是李大婶带着几个媳妇张罗的流水席。

沈渡站在堂前,楚晚宁立在一侧。

“一拜天地——”

司仪是王大叔自告奋勇担当的,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调门起得太高,后半截破了音,惹得底下憋了一片笑。

林渊和苏晚晴对着天井上方的四方天空深深拜下去。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沈渡与楚晚宁的方向缓缓弯腰。这一拜,林渊的腰弯得格外低,苏晚晴的红盖头微微晃动,露出她下颌一线紧绷的弧度。

沈渡下意识侧身想避,脚下刚动,袖口就被楚晚宁悄悄拽住了。她指尖轻轻勾着他一截袖子,力道不大,却像根钉子似的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偏头看她,她没看他,只是嘴角弯着,眼睛亮得很。

林渊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一瞬。他看见自家主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把头偏向了另一侧。

楚晚宁看见沈渡眼角有光一闪。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十指扣住,靠在他肩上。

“夫妻对拜——”

礼成的那一刻,鞭炮声几乎同时炸响,红纸屑被风吹起来,落了满院子的喜气。李大婶端着喜果在人群里穿梭,王大叔擦了擦眼角,又觉得自己一个老爷们哭不像话,转头大声招呼:“开席开席!都别站着,酒管够!”

喜宴正酣的时候,天际忽然亮了一下。

那道光不算刺眼,但带着一股普通人也能察觉到的异样,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了一道口子,随即一道人影踩着金光落在了院子里。

崔判官穿得比平时正式了些,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落地的姿势倒是稳稳当当。只是他刚一抬头,就对上了满院子目瞪口呆的眼神。

王大叔的筷子掉在桌上,虎子张大了嘴巴,李大婶揉了揉眼睛,喃喃说了句:“仙、仙人?”

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仙人在上!”

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嗓子,人群哗啦一下围了上去。崔判官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王大叔一把拽住了胳膊:“仙人来喝喜酒!来来来,三杯起步!”

“等等,本官不是——”

王大叔哪里管他说什么,酒碗已经递到了嘴边。崔判官被灌了三杯酒才好不容易脱身,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走到沈渡面前。

他把包裹往上提了提,忍着喉咙里的酒气说道:“这是酆都那边送来的贺礼——十殿阎罗各一份,孟婆还特意熬了一锅不消记忆的甜汤,说给新人当交杯酒。”

包裹沉得很,崔判官递过去的时候,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大人,地府有些事,需要您亲自回去一趟。”

沈渡接过包裹,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楚晚宁站在他身侧,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收紧了握着他的手指,没有说话。

日子如流水,转眼便是一年。

茶馆门前的桂花树又开了一茬,沈渡和楚晚宁站在院中,邻居们围了一圈。消息早在头一天就传开了,说沈老板和楚姑娘要离开一阵子。

“就一阵子,”沈渡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茶馆会一直开着。我们有些事要去处理,但每年都会回来住一阵子。”

王大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把拉住沈渡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好像要把那只手看出花来似的,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你走了没人陪我下棋了,李老头的棋品太差,输不起,掀棋盘……”

“一年就回来。”沈渡看着他,“到时陪你下。”

“一定?”王大叔抬眼看他,那模样像个跟大人确认约期的孩子。

“一定。”沈渡这两个字掷地有声。

李大婶那边已经拉着楚晚宁哭了小半袋干果的时间了,眼泪还没止住,手倒是一点不闲着,往楚晚宁怀里塞了一袋又一袋干果,直到实在塞不下了才罢休。

楚晚宁腾出一只手替李大婶擦了擦脸,笑道:“大婶,我回来的时候要是瘦了,你再给我补。”

“你这孩子!”李大婶破涕为笑,在她手上拍了一下。

林渊牵着苏晚晴的手走到沈渡面前。

“主子,”林渊的声音很平静,“晚晴现在修为尚浅,地府阴气太重,我想先陪她在人间修炼几年。等她能自保了,再随侍左右。”

沈渡看了他片刻。

这个当初被他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家,牵着自己妻子的手,眼里有了从前从未有过的沉稳和笃定。

他抬手拍了拍林渊的肩膀:“准了。你如今也是成家的人了,该有自己的打算。”

林渊眼眶微红,郑重地躬身行礼。

楚晚宁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拉过苏晚晴的手给她戴上。玉镯温润通透,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防身用的,”楚晚宁笑着说,“算是我这个证婚人补的见面礼。”

苏晚晴愣了愣,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然后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向着楚晚宁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那礼法分明,沾着几分苍梧宗当年的旧影子。

黄昏的时候,一道金色的传送门在茶馆门前缓缓展开。

那门像是一面竖起来的金色水镜,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暖色的光。邻居们挤在门前的台阶上,有人抹眼泪,有人扯着嗓子喊“早点回来”,还有虎子从人缝里钻出来,追着沈渡的衣角喊了一声“沈叔叔”。

沈渡和楚晚宁站在门前,最后一次回头。

茶馆的牌匾在夕阳里轮廓分明,“无事茶寮”四个字是沈渡亲手写的,笔锋带着他这人一贯的力道。院墙上爬满了这一年新长出来的藤蔓,晾衣绳上还挂着一件忘了收的小衣裳,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沈渡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王大叔还在念叨那盘没下完的棋,李大婶抱着虎子哭得稀里哗啦,李老头拄着拐杖冲他点了点头,胖子掌柜站在人群最后面,闷声不响地红了眼眶。

最终,他低下头,对上了楚晚宁的目光。

她冲他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并肩走进金光。门缓缓合拢,在最后一瞬,邻居们看见楚晚宁回过头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笑容被门缝吞没,金色的光芒在空气中闪了闪,旋即消散得干干净净。

邻居们渐渐散了。李大婶最后一个走,把院门虚掩上,叹了口气。茶馆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在暮色里摇曳出一团暖红。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暖色消失殆尽。夜色从东边铺过来,把整个小镇拢进怀里。但月光清清亮亮地洒下来时,“无事茶寮”四个字依然看得分明。

星河渐转,虫鸣四起。

沈渡的声音在天与地之间响起,沉稳而平和,像是一阵穿过人间的风: “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三界再大,不如一个小院、一盏茶、一家人。”

镜头缓缓升起,越过茶馆的屋檐,越过镇子的街巷,越过山河湖海,最终融入头顶那条静静流淌的星河。

卷终。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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