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芒并未如常消散,而是在茶馆后院凝成一条流光溢彩的传送通道。通道两侧壁障如水波般荡漾,映出四人并肩而行的剪影。
沈渡牵着楚晚宁的手走在最前,步伐不紧不慢。楚晚宁指尖微凉,扣在他掌心却格外安稳。身后林渊扶着苏晚晴,小心翼翼护着她刚完成突破、尚有些虚浮的气息。
“师娘这突破来得突然,”林渊低声说,“适才在通道里,晚晴差点站不稳。”
苏晚晴耳根微红,轻拍他手臂:“哪有那么娇气,不过是神庭初开时气血翻涌了一会儿。”
楚晚宁回头看她一眼,眼中带了几分怜惜:“晚晴根基扎实,但神庭开辟后需静养三月,你这孩子别急着修炼。”
“知道了,楚姐姐。”苏晚晴乖巧应声。
通道尽头渐渐透出幽暗天穹的轮廓。地府特有的暗紫色天幕上,零落挂着的几颗冥星闪烁着清冷光辉。阎王殿的飞檐斗拱逐渐清晰,檐角悬挂的长明灯一如既往地燃烧着青白焰火。
楚晚宁松开沈渡的手,低头理了理衣襟。她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收敛几分,恢复了神王初期的端肃从容。
沈渡侧头看她,唇角微扬:“回家了。”
楚晚宁抬眼,眼波微动:“嗯。”
传送阵的光芒在四人脚下彻底消散。几乎是同一瞬间,阎王殿正殿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崔判官已在殿中踱步多时,青石地砖上能清晰看出他来回踩出的焦灼印记。一见沈渡现身,他立刻停步,深躬行礼:“沈渡大人!”
他额头上沁着细密汗珠,神色间压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左手中抓着的玉简甚至忘了收起,就那样半举在胸前。
沈渡抬手示意他免礼,目光扫过殿内。正殿案几上堆满了玉简,层层叠叠摞成了小山,有些甚至溢出桌沿,随意堆放在地砖上。数量远超平日的常规公文,连殿内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都被这些玉简吸收了几分。
“崔判,”沈渡眉头微挑,“这些是什么?”
崔判官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沈渡大人,您离开的这一年,三界各地自发发起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发起了‘请愿沈渡大人永掌三界’的活动。”
他翻开手中那卷玉简,灵光投射而出。
殿中瞬间被点点光斑铺满。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签名,如同星河流转般在幽暗殿中铺开。每一枚光点都是一个署名,有人用灵墨,有人用血契,甚至有几处闪烁的,是燃烧神魂留下印记。签名之下还附着各界生灵的请愿虚影——跪拜的,叩首的,双手奉上契约纹印的。
楚晚宁伸手接过一卷展开的玉简,神识扫过。她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某个署名上顿了一下:“天墟界,三百七十二宗联名。”
崔判官又递上一卷:“还有这些。”
灵光再闪。这次投射出的请愿书正面,字迹端肃,但末尾几行赫然换成了血墨——暗红字迹力透玉简背面,写着:
“愿奉无极天尊为三界共主,万世不易。”
沈渡盯着那行字,沉默片刻。他手指在虚影上轻轻一点,画面流转。一片片跪拜请愿的虚影铺展开来——有凡人界香火缭绕的庙堂前,千万凡人在蒲团上叩首;有修真界的宗门广场上,弟子列阵跪请;甚至还有地府某些偏远辖区,鬼差领着亡魂齐齐鞠躬。
沈渡皱眉,声音沉了下来:“我不是已经把权力交给三界议会了吗?为什么还要我来统治?”
林渊和苏晚晴对视一眼。
新婚的二人本不欲插嘴政事,苏晚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林渊看了眼那些堆积如山的玉简,又看了眼崔判官额上未干的汗水,终究没忍住。
“师尊,”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议会这一年确实……做事瞻前顾后。”
沈渡转头看他。
林渊硬着头皮继续说:“几件跨界的纠纷,议会里争了快半年,至今未决。天墟界与幽冥海的边界摩擦,议会开了十二次紧急会议,每次都是各派系吵成一团,最后不了了之。还有修真界三大宗门的资源争执,拖了四个月,到现在连个调解方案都没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徒儿不是想说议会坏话,但……他们确实不太行。”
苏晚晴在旁轻轻拉他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崔判官见状,立刻躬身更深,接话道:“林小友说得委婉了。沈渡大人,这一年间,议会里派系林立,遇事只知扯皮。凡是需要拍板的决策,各方都要拉锯数月。此前幽冥裂隙发生小规模泄漏,议会还在争论该由哪方出人镇压时,裂缝已经扩大到吞噬了三座冥城。”
他直起身,眼中压抑着愤懑:“最后是地府自行调遣鬼军封堵的,议会事后居然还来问责,说地府‘越权处置’。民众看在眼里,记恨在心里。他们……不信任议会。”
楚晚宁将那卷血墨请愿书放回案上,指尖在玉简边沿轻轻敲了两下。
“这背后,”她声音很轻,却让殿中几人都听得真切,“恐怕不只是民意。”
沈渡目光微凝。
他将请愿书缓缓合上,灵光消散。殿中重归幽暗,只有长明灯的青白焰火在檐角静静燃烧。
“这不正常。”沈渡摇头,声音沉而稳,“权力过度集中,是危险的萌芽。”
他将玉简放回案上,堆叠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当年建立议会,就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无人能制衡我。”他负手转身,望向殿外无垠的冥土。暗紫色天穹下,冥河寂静流淌,沿岸亡魂如织,排着长队等待轮回,“我不能因为民众的请愿就违背自己的原则。哪怕这请愿——来自千万人。”
崔判官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看向楚晚宁,眼中带着求救的意味。
楚晚宁垂眸,没有开口。她了解沈渡——这个男人认定的事,再多劝说也是徒劳。而她此刻更在意的,是那些请愿书背后若隐若现的推手。
到底是谁,在借着民意编织这张网?
殿内一时寂静。
唯有地府终年不止的阴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那声音贴着殿壁游走,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又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崔判官最终垂首不语。
案几上那三千六百卷请愿书,在幽暗中静静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