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起初极细，像有谁在冥河对岸轻轻呵了口气。
崔判官正欲开口，忽然僵在原地，手中玉简“啪”地掉在地上。楚晚宁也感觉到了——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如同整片阴土都在共振。
“沈渡。”
先是零散的几缕，像是迷途亡魂的呢喃。接着是成百上千，如潮水拍岸。最后是漫山遍野，如雷霆滚过天际——“沈渡”、“沈渡”、“沈渡”——无数生灵的呼唤汇聚成一股洪流，穿透地府万年不散的阴风，沿着冥河逆流而上，震得阎王殿的瓦片都在嗡鸣。
崔判官猛地抬头，眼中有惊骇之色一闪而过。他提起袍角，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殿门，长长的判官笔在腰间晃荡。
“殿下！”他扶住门框向外望去，声音都在发颤，“是三界各势力的请愿代表——他们、他们竟亲自来了！”
沈渡没有动。他负手立在殿中，视线掠过案上堆积如山的三千六百卷请愿书，每一卷都裹着青白焰火，那是被驳回后依旧不肯熄灭的民意。
暗紫色的天穹下，九道流光正撕开冥土边界浓重的死气，拖着长长的尾迹，直直向阎王殿方向坠来。那光芒有金有赤有青有紫，分属不同势力，却飞得同样决绝。
楚晚宁走到他身侧。她没有看那些流光，而是看着沈渡的侧脸。
“民众的请愿书被拒，便推举代表亲至。”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这背后推动之人，比我们想的更有耐心。”
沈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让他们进来。”
崔判官应声挥袖，殿门轰然洞开。
九道流光几乎是同时落地，化作九道身影，齐齐踏入殿中。走在最前的是人间正道宗门天衍宗的白须长老，手中捧着的册页厚得几乎要抱不住，翻开后密密麻麻全是签名，每一页都覆着淡金色的灵印。他身后跟着魔界荒无极座下的赤甲魔将，盔甲上还带着战场灼痕，双手托着一卷漆黑如墨的册子。再往后是妖界青丘一族的九尾女君，一身素白长裙，眼眶泛红，怀中抱着的卷轴边角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了无数次。甚至连地府自己的老判官也在其中，那位执掌生死簿副本八千年的老人，此刻捧着写满地府阴差联名请愿的帛书，手指都在发抖。
九人分列两侧，齐齐跪倒。
白须长老膝行半步，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砖上，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沈渡大人，三界动荡初平，天庭旧序已崩。我们不是要您做暴君——我们是在求您做‘定锚’。”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有泪光在转。
“只有您，让所有人安心。”
赤甲魔将接话时声音低沉，如同战鼓擂响：“魔族各部这些日子已经起了十七次冲突，全是争地盘、抢资源。没人镇得住。若再没人出面——”他咬了咬牙，“末将怕三界又要血流成河。”
九尾女君终于没能忍住眼泪，泣声开口：“沈渡大人，青丘一脉从不跪外族，但今日九尾愿跪。您若推辞，各大势力必起争端。妖界的孩子们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我、我不能眼看——”
她说不下去了，将卷轴举过头顶，伏地不起。
沈渡静静地听着，目光从那些签名册上一一扫过。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每道灵印都按得认真分明。数千万名号，数千万个活生生的生灵。他们中有修士，有魔众，有妖物，有阴差，甚至有刚入轮回不久的新魂。
他看向殿外。那些被驳回的请愿书还在燃烧，青白焰火跳动着，像无数不肯闭合的眼睛。
就在这时，殿外天穹猛然撕裂。
一道赤红的裂隙被从内部撕开，深沉的魔气如瀑布倾泻。荒无极从中踏出，落地的瞬间整个阎王殿都震了三震。他没有穿战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衣摆上还沾着魔界特有的血色尘土，显然来得匆忙。
他手里同样托着一卷厚册。
“我也收到了。”荒无极大步进殿，将册页摊开在沈渡案前。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猩红色的灵印，每一个都带着魔界子民的血气，“魔族七成以上的部族都签了名。老沈，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指向册页上那些粗犷的印记：“魔族向来不服管束，各部落之间打了上万年。如今连他们都觉得，只有你能镇住三界这盘散沙。”
荒无极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些：“我不逼你。但事实摆在这里——你若不接，这三界‘定海神针’的位置，没人能坐得住。”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九名代表眼中燃起希望，白须长老甚至已经抬手准备附和。而楚晚宁却注意到，荒无极说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向殿外某处阴影——那方向正是冥河沿岸，万千亡魂排队等候轮回的地方。
沈渡负手立于案后，沉默了许久。
殿内唯有请愿册页被阴风翻动的沙沙声，像无数生灵的叹息。最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遍整个殿宇。
“我理解你们的恐惧。”
他抬手制止了代表们几欲出口的附和。
“天庭崩塌后，旧日规则破碎，人人自危。你们需要一个看得见的‘救世主’，一个能拍板所有事的人。”沈渡转过身，看向殿外那片阴土苍茫，“但我当初反抗天庭，正是因为它将一切权力握于一手，视众生为棋子。”
他的手指向案上自己曾签发的政令，那些墨迹还新的文书，记录着三界议会从建立到运转的全部过程。
“我建立三界议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无人能制衡我时，尚有制度可以制衡。今日你们求我打破这个制度——”
沈渡转过身，视线扫过每一位代表。
“明日谁又来制衡打破制度后的我？”
白须长老张了张嘴，脸色一点点变白。九尾女君伏在地上的身体僵住了。赤甲魔将的盔甲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人间长老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抖：“可、可沈渡大人，三界议会如今派系林立，一年下来连条像样的政令都推不出去——再这样下去，不等外敌来犯，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那就改进它。”沈渡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是废弃它。”
代表们最终失望离去。
九道流光原路返回，与来时相比暗淡了太多，像是被抽去了某种骨子里的炽热。殿内复归寂静，只剩下案上请愿书的焰火还在不甘地跳动。
荒无极叹了口气，走上前拍拍沈渡的肩膀，力道很重，像要把什么话拍进他骨头里。然后他化光而去，赤红裂隙合拢时发出沉重的闷响。
楚晚宁走到沈渡身侧。他正凝视着殿外冥河沿岸那些依旧排着长队等待轮回的亡魂，队列从河岸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每一个魂体都透明而单薄，像随时会被阴风吹散。
“我必须做点什么。”沈渡低声说，这话只有她能听见，“让人们明白，没有永远的救世主。他们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一个能自行运转的秩序。”
楚晚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些亡魂中有老人，有孩子，有战死沙场的将士，有寿终正寝的平民。他们都在等，等一碗孟婆汤，等一个新轮回，等来生不再受战乱之苦。
“你打算怎么做？”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按在那三千六百卷请愿书上，青白焰火在他指缝间跳动，不烫，却有种灼人的温度。
许久之后，他眼中浮起某种决意。
“让所有人看见，没有救世主的日子，该怎么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