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檄。”
沈渡这两个字落地,崔判官便合上了手中的卷簿。那声清脆的合页,在密室里荡开,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他当先引路,推开侧门,幽长的廊道展现在眼前。
沈渡走在最前面,青色衣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每经过一盏魂灯,那原本沉寂的灯焰便微微低伏下去,像是在行礼。楚晚宁走在林渊身侧,压低声音道:“传檄的事,至少需要两界共证。”
“不止两界,”林渊目光落向前方沈渡的背影,“冥界有轮回镜能覆盖所有阴司据点,但阳世和天庭,得靠凌霄殿的浑天仪。那东西能把声音直接送进每一个生灵的神识里。”
崔判官边走边接过话头:“冥界这边,老朽来办。轮回镜一照,忘川两岸、十八狱、枉死城,所有据点同时收到檄文。但阳世人间和天庭各处——”
“我来。”沈渡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来,“回天庭,启浑天仪。”
楚晚宁与林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点踏实。
一行人经由冥界渡口重返人间。渡口外是座废弃的城隍庙,尘灰满案,神像半塌。沈渡出了庙门便御云而起,楚晚宁和林渊紧随其后。云路直上,穿越层层罡风,南天门的轮廓渐渐清晰。
守门神将远远望见那道青衣身影,先是一愣,随即单膝跪地:“沈、沈仙尊!”
他声音里压着一丝不安。天庭这边的流言传得比什么都快——三界请愿、议会内斗、幽冥裂隙泄漏,每一桩都够让这些当差的仙将喝一壶。沈渡没停步,只略一颔首,径直飞向凌霄殿前那方广阔的玉阶。
殿内值守的仙官们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衣袖窸窣声一片。沈渡站在殿心,仰头看向那架沉寂许久的浑天仪。青铜色的仪轨层叠交错,像一张等待拨动的蛛网。
“开仪。”他吩咐道。
仙官们立刻动了起来,灵诀翻飞,仪轨开始缓缓转动。沈渡又命人传召三界传令官即刻入殿。楚晚宁走到他身旁,轻声说:“公投规则必须写得极清楚。若有一丝模糊,日后定会有人拿‘不解’做文章。”
“你来拟核心条文,”沈渡看她一眼,“你和林渊一起,现在就拟。”
楚晚宁点头,拉着林渊到殿侧石案前,取过空白玉简,开始书写。
不过两刻钟,传令官们陆续到齐。十余人服饰各异——有的袍角还沾着凡间城池的尘埃,有的周身缠绕着散仙特有的淡薄灵雾,还有两位鬼修传令官,身形半透明,脚边盘旋着若有若无的阴气。他们分列殿中,神色肃穆。
沈渡站在浑天仪前,指尖凝出一点青白焰火,轻轻按入仪心。
整座大殿猛然一震,低沉的共鸣自仪轨深处响起,像是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缓缓苏醒。沈渡以灵力为引,开口说话。那声音穿过浑天仪,化作一种奇异的震颤,不是听到的,而是从神魂深处泛起来的——
“一个月后,三界公投。”
殿中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所有开灵成年者,无论仙、凡、鬼、修,一人一票。议题唯一——由我沈渡继续执掌三界,或成立众生议会,共商治理。”
话音落了,殿中一片肃静。
然后传令官们齐齐躬身,双手接过悬浮在浑天仪四周的玉简檄文。那些玉简上,楚晚宁和林渊刚拟就的核心条文已经印刻清楚——投票资格、计票方式、辩论规则,条条款款写得明明白白。
“去吧。”沈渡一拂袖。
传令官们各自化作流光,射向四面八方。
人界,长安城。钟楼忽然响起非金非木的悠长鸣响,那声音穿透街巷,穿透酒肆茶坊的嘈杂鼎沸。所有人不由自主抬起头,天幕上凭空浮现出一行行金字。檄文内容逐句铺开,目不识丁者也能在脑海中直接“听见”文字的含义。街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愣愣站着,眼眶忽然湿了。
仙界,凌云浮空岛。白鹤衔着玉简,飞入一座座洞府。正在炼丹的老散仙接过玉简,神识一扫,手中的蒲扇啪一声掉在地上。他徒弟捡起来,探头去看,看完也傻了:“师傅,这……这是真要咱们投票?”
冥界,忘川两岸。魂灯将投票规则直接映进每一个清醒鬼修的神识。奈何桥头,一个等待轮回的老鬼忽然大笑起来:“老子活着的时候没见过这等事,死了反而赶上了!”
三界沸腾。
酒肆里,有人拍桌子喊“沈渡圣明”;道场中,有人皱着眉说“议会制或可制衡”;田间地头,两个农夫为“强人好还是共议好”争得面红耳赤,锄头都扔到了一边。各地自发形成的两派争论,像火苗遇上了干草,迅速蔓延开来。
而天庭这边,楚晚宁已经在凌霄殿旁的云台上设下了“公论坛”。
她把整片云台划分为数十个区域,每个区域以透明结界分隔。这样能确保每个声音都被记录并传向三界,又不会因为情绪失控演变成法术私斗。林渊领着天兵维持外围秩序,手里的名册不断增删——主动登记参与辩论的各方代表越来越多,排到后来,竟有沈渡当年的反对者也来了。
第一次试辩会上,一位人间书生与一名鬼修老者隔空对辩,激辩半个时辰。书生说“强人可保三界安稳”,鬼修老者反问“强人死后呢”。两人从“独断之利”争到“共议之弊”,旁听的灵众渐渐沉默下来,没有人再喊口号。
而沈渡此时,在偏殿静坐。
外间的喧嚷像远方的潮水,隔着层层宫墙传来,已经模糊成一片嗡嗡声。崔判官带着草拟的投票细则进来,将玉简递到他面前。沈渡逐行看过,目光停在一条上——每张选票绑定生灵的真灵印记,不可伪造、不可篡改;计票由轮回镜与浑天仪共同完成,冥界与天庭相互制约。
他沉默了片刻。
“若最后众生选的是议会,”沈渡忽然问,“你真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崔判官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眼白已经泛黄,但瞳仁深处那点光亮,还是当年在阎王殿上执笔批命时的模样。他说:“至少比你我私下授受,更能照见三界。”
沈渡没再说话。他将玉简轻轻按在额前,以神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月,三十天。
公投前最后一日,楚晚宁主持了最后一场总辩论。云台上空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实时映出三界各地辩论分场的景象。林渊统计的数据已经出来了——一个月间,正式论辩超过三千场,发言代表超过十万,旁听并参与讨论的生灵不可计数。
那些讨论不再停留于空洞的口号。“任期”“监督”“危机决策”“日常治理”——这些细项被反复掰开揉碎地辩论。甚至有散仙提出“混合制”作为修正,但楚晚宁只能摇头——沈渡规定议题不可更动。
夜幕降临时,楚晚宁宣布辩论结束。
三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紧张到极点的缄默。像是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等着明日的第一缕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