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的烛火一夜未熄。
沈渡坐回案后,面前摊着崔判官用整夜时间整理出的议会框架玉简。墨迹未干时就被复刻了数十份,荒无极亲自送出,送往三界各大势力首领手中。传音阵虽已关闭,但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修真界。
三天。
仅仅三天,各方回函纷至沓来。
出人意料的是,绝大多数势力在沉默许久后,都派出了代表。
此刻,十二位初代代表分坐于凌霄殿两侧。仙门来了三位,一位是白发苍苍的剑阁长老,一位是年轻得过分的天才阵法师,还有一位面容冷峻的女剑修。魔域派出两名魔君,其中一个额角还带着没愈合的战后伤疤。散修联盟的代表是个穿草鞋的老头子,凡人皇朝来的是个穿赭黄袍的户部尚书,幽冥府的代表则是一团模糊的黑雾里透出两点幽光。
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审视。
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谨慎。
但他们坐在这里了。
沈渡站在殿中央,没有多余的豪言壮语。他的声音平静而克制:“三界选举委员会,由诸位十二人,加上崔判官,共十三人组成。”
他抬手,崔判官将一份卷轴凌空铺开。
“选举规则,共七章四十三条。资格审查标准,分五类十二项。投票流程,从提名到唱票,共九个环节。”
玉简上的字迹工整森严。
“这些都交由委员会审议。”沈渡收回手,“我只提一条——所有的规则,必须向三界公开。”
崔判官铺开新的玉简,笔锋依然稳健。但他的墨汁里,这一次混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在把“解开的锁链”熔铸成一个全新的笼子。
半月后,凌霄殿偏殿。
选举委员会的工作量远超预期。
两千多份报名简牍从三界各地送来,堆满了偏殿的六张长案。竹简、玉简、兽皮卷、甚至还有一块刻在龟甲上的报名书——来自东海某个散修小岛。
委员会十二人分为四组,分别审查候选人的资历、修为、势力关联与是否有重大劣迹。
争吵从第一天就没停过。
“散修联盟凭什么占三十个候选名额?”魔域魔君拍案而起,指尖魔气四溢,“你们连个像样的宗门驻地都没有!”
草鞋老头子慢悠悠地剔着牙:“没驻地咋了?九亿票里散修占了一亿三千万,要不咱们按人头重新算?”
“按人头算?”仙门的女剑修冷笑,“那凡人皇朝该占一半议席。”
户部尚书立刻接话:“正该如此。”
黑雾里的幽冥府代表发出嘶哑的低笑:“那幽魂算不算人头?”
偏殿里炸了锅。
崔判官没有参与争吵。他坐在长案尽头,面前堆着十七封密信——全是深夜私下递来的,有揭发对手勾结势力的,有指控某人早年血案的,甚至有一封直接要求将某个候选人“排除出局,必有重谢”。
他原封不动地将所有密信归入档案。
第二日,委员会会议上,崔判官站起身,将十七封信逐一拆开,当众宣读。
读到第五封时,魔域魔君的脸已经青了。
读到第十二封时,仙门剑阁长老的白胡子气得直抖——那封密信揭发他门下弟子曾与魔修有染。
崔判官读完最后一封,将信纸整齐叠好,收入档案玉匣。
“从今日起,委员会立一条铁律。”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匿名举报一概驳回。实名异议,当场质证,质证不成,交由全体委员投票裁决。”
偏殿里安静了整整十息。
然后争吵继续——但这一次,没人再敢递密信了。
十五天。
五百名候选人名单最终敲定。
崔判官将名单刻入传音阵的主阵板,灵光冲天,名单被实时投影到三界每一个接收阵点。
公示当日,凌霄殿外的广场上拥满了各地派来的使者与探子。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在阴影中捏碎了一枚传音符。
崔判官收好名单卷轴,走出偏殿时,望了一眼高悬于天的天道秩序锁链。
锁链仍在,但光泽似乎比以往更黯淡了几分。
接下来一个月,竞选活动以沈渡完全未曾预料的方式席卷三界。
五百名候选人回到各自的属地。仙门候选人在宗门演武场搭起十丈高台,魔域候选人占据了冥河渡口的黑石广场,散修们在荒原营地竖起粗糙的木牌,凡人的代表则在城池集市中央摆开了长桌。
传音监察阵里,偶尔能听到片段。
“灵脉开采税必须降低三成!”仙门候选人的声音激越,“我派弟子挖矿挖得丹田都要塌了!”
“战后清算的旧账本就该一笔勾销!”魔域候选人在黑石广场上振臂高呼,“不然议会有何意义?”
凡人皇朝的户部尚书在菜市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他嗓子已经哑了,但还是扯着喉咙喊:“议席必须为凡人保留至少五十个固定席位!不,不是请求,是必须!”
最初,民众是困惑的。
数万年来,他们从未有过被“争取”的经历。仙门弟子习惯了师门安排,魔域部众习惯了强者号令,凡人习惯了缴纳赋税后便与大局无关。
但困惑很快变成了狂热。
狂热又滋生出冲突。
第七天,两处魔域竞选演武场发生械斗,十七人受伤。第十二天,一处仙门的计票玉简被发现掉包,候选人的得票数被人暗中篡改。
沈渡亲自签发了第一份议会筹备令。
“凡干扰选举者,褫夺候选资格,并记入天道征信录。”
令下之后,局势稍稍收敛。
但暗流仍在涌动。
楚晚宁这一个月没有离开凌霄殿。她重新沏了不知多少盏茶,每次递给沈渡时,都会说一句“温度刚好”,然后安静地看着他把茶喝完。
有时沈渡会忽然问:“晚宁,你觉得他们会选出什么?”
楚晚宁不答,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近一寸。
公投日来临。
凌霄殿中央的巨型传音阵再次启动。九亿生灵的投票意念如星光般涌入阵中——这是第二次三界公投,规模与第一次不相上下,但这一次投出的,不是对沈渡的信任票。
而是三百个议会席位。
传音阵上空,三百个光点浮现。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席位,随着计票数据实时闪烁,一些光点被名字填入,另一些仍在摇摆。
崔判官站于阵眼,手持白玉圭,逐一唱票。
“仙门,剑阁长老,陈太冲,当选。”
一个光点凝实。
“魔域,血月魔君,殷无极,当选。”
又一个光点凝实。
“凡人皇朝,户部尚书,魏长平,当选。”
“散修联盟,东海散人,顾不归,当选。”
唱票声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
凌霄殿内外站满了人。各势力使节、候选人本人、甚至一些专程从远方赶来的寻常百姓,都在等一个结果。
当最后一个光点被填入名字时,凌霄殿内外爆发出混杂着欢呼、争吵与哭声的喧嚣。
沈渡从案后站起。
他走到传音阵中央,抬手。
殿内渐渐安静。
他的声音穿过凌霄殿,同时传向三界每一个接收阵点。
“第一届三界议会,三百议员已产生。我在此宣布——”
他停顿了一息。眉间那团早已熄灭的火堆里,似乎又溅起了一粒火星。
“我保留对天道的最终控制权,但此权仅在三界面临毁灭性危机时启用。除此之外,天道秩序与三界治理的一切权柄,自今日起,交由议会行使。”
喧嚣散去。
凌霄殿重新安静下来。
新任议员们被引往偏殿进行就职仪式的准备,委员会忙于整理投票数据存档。大殿里只剩下残余的灵气波动,与满地的传音阵余烬。
沈渡独自走回后殿。案上的茶早已凉透。
楚晚宁不知何时又沏了一壶新的,放在原地。她自己靠在廊柱旁,手中握着那盏始终没换过的旧茶盏。
荒无极从廊道另一头走来,脚步沉重。
他走到沈渡面前,沉默片刻。
“你把自己架空了。”
沈渡没有回答。
林渊仍站在殿柱阴影中,眼神比一个月前更为幽深。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涩。
“锁链是解开了,但你留了一根绳头在自己手腕上。”
沈渡抬眼看向林渊。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夜空。
天道秩序锁链在天幕深处安静地悬垂。与他指尖那一丝若隐若现的联系,仍然存在。
他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然后起身,走向偏殿。
第一届议会就职仪式,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