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朗读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穹顶上的积尘簌簌往下掉。沈渡走在长廊里,袖摆下的指尖微微颤动,那条无形锁链的共鸣还在持续——不是警告,只是淡淡的,像远处有条河在流。
楚晚宁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捏着那只旧茶盏翻来覆去地转,杯沿磕在指节上,发出细微的瓷响。她没说话,沈渡也没说。
林渊从柱影里步出来的时候,荒无极还杵在廊道中央。老魔尊的神情复杂得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沈渡即将转过长廊尽头的刹那,身后殿门轰的一声被推开了。几位年高德劭的议员小跑着追出来,袍子下摆都跑歪了,最前头那位白胡子老仙族差点绊在门槛上。他们拦住沈渡的去路,齐齐躬身行礼。
“沈先生,”为首的老议员声音发颤,“法虽已立,但三界议会不可一日无长。选举议长是天大的事,您不能走。”
另一个接话:“至少,请您列席监督。您若不在,人心不定啊。”
沈渡停下脚步,没回头。他看向楚晚宁。
楚晚宁轻轻把那只旧茶盏搁在廊柱基座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许给他们的,是一套活的秩序,不是一座空殿。把最后这一步走完吧。”
沈渡沉默了几息,微微颔首。
他们转身,重新步入凌霄殿侧殿。这里已被临时设置为议会大厅,三百张议席呈扇形排开,每张桌案上都摆着还没收走的基本法草案副本。穹顶上的夜明珠被人调亮了几分,照得整个大厅明晃晃的。
刚踏入大厅,嘈杂的议论声便扑面而来。
三百议员正在推举候选人。名字被此起彼伏地提及——楚晚宁的叫法最多,有人喊“楚前辈”,有人喊“楚姑娘”,还有几个凡人界选上来的议员直接叫“楚老板”。除此之外,还有四位候选人:一位仙族长老,一位妖族大儒,一位人族贤者,一位冥府耆宿。
林渊早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议员席间。他手腕上空无一物,却朝沈渡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虚空——那是牵引术的起手式,意味着一切仍在掌握。沈渡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神王苏晚晴也来了。她恢复金丹期修为后一直低调行事,今日特意坐到了妖族议席的后排,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像个不起眼的散修。楚晚宁望过去时,苏晚晴朝她微微一笑,目光里满是鼓励。
沈渡没有入席。他抱臂立于殿柱旁,像一座沉默的界碑。
楚晚宁数次想走向他,却都被涌上来的议员围住。
“楚姑娘,您就参选吧!”
“是啊,除了您还有谁镇得住场面?”
“我们妖族一百零三票,都愿意投您!”
楚晚宁被围得寸步难行,只能隔着一片人头朝沈渡的方向望。沈渡也正看着她,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根钉子慢慢钉进墙里。
第一轮投票开始得很快。唱票人朗声念出结果:楚晚宁八十九票,仙族长老六十一票,人族贤者五十五票,妖族大儒四十七票,冥府耆宿四十八票。五人得票分散,楚晚宁仅以微弱优势领先。
按照选举规则,必须有人获得过半票数才能当选。于是第二轮投票定在三个时辰后进行。
这三个时辰里,各方斡旋、陈词、游说,忙得不亦乐乎。仙族长老慷慨陈词,说自己治理仙庭三千年经验丰富。人族贤者当场挥毫写了一篇《就职愿景》,文采斐然。妖族大儒引经据典,冥府耆宿搬出历代判官履历。
只有楚晚宁始终一言不发。她就坐在自己的议席上,把那只旧茶盏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有人来拉票,她就点头说“嗯”,有人来陈情,她就点头说“好”。
一位妖族议员实在忍不住,凑过来问:“楚老板,您就不拉拉票?”
楚晚宁想了想,老实巴交地说:“我不会。”
那妖族议员愣了半天,最后竖了个大拇指:“行,这票我给您了。”
第二轮投票结束,唱票人展开计票简牍,声音有些发抖:“楚晚宁,一百九十八票。”
大厅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积压已久的掌声爆发出来。三百人齐齐起立,掌声如雷,震得穹顶上的夜明珠都在晃。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那几个凡人界的议员眼眶都红了。
楚晚宁却下意识地望向殿柱方向。沈渡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更近的廊柱旁,只隔着三排议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楚晚宁看清了他眼底的疲惫与解脱——那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掌声稍歇,楚晚宁没有直接走向议长席。她穿过侧门,在小侧厅中拦住了沈渡。
她把那只旧茶盏搁在窗沿上,背对着三界汇聚而来的目光,低声说:“我不适合。我不想抛头露面。你知道的,我从神王时期起就只想守着一爿茶摊。”
沈渡看着茶盏中已然凉透的残茶,声音比平时更缓:“你比我适合。”
楚晚宁抬起眼睛看他。
“你有耐心,公正,被三界信任——不是因为我推你,而是因为你原本就是这样的人。”沈渡说,“法需要一棵活着的树立在那儿,而不是一尊离开的神像。”
“那你呢?”
沈渡望向窗外正在落下的天光,指尖轻动,锁链的共鸣传回轻微的震颤。那震颤平稳而绵长,像心跳,也像脉搏。“我适合站在远处。有些风浪,只有在局外才看得清。”
楚晚宁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盏边缘的最后一缕热气彻底散尽,久到窗外的天光从金红褪成灰蓝。
然后她点头:“好,我试试。”
她顿了顿,语速忽然快起来,像在下决心:“但你要答应我,每年陪我回人间住一个月。老槐街的茶摊还在,我答应过那个凡人老妪,春天回去换新茶。”
沈渡眉间那点疲惫忽然松动了几分。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个笑。
“成交。一个月,一天都不会少。”
楚晚宁伸出手,像很多年前在密林里接住第一片落叶那样,轻轻拍了一下沈渡的手背。这个动作没有灵力,没有术法,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廊柱阴影中,林渊垂下手,默默撤回了监视用的绳头。绳头弹回虚空的刹那,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当楚晚宁回到大厅,正式走上议长席高台时,沈渡却反向而行,一步步走向厅口。
他没有告别,只是边走边解开了衣领下那根暗扣。那是一枚玄铁扣,嵌着代表旧日权柄的云纹,他随手将它放进路过的一名年轻议员手中。那议员捧着扣子,整个人都懵了。
然后,在满堂注视下,沈渡转过身,面对三百议员和刚刚就任的议长楚晚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只耳朵——“自此刻起,我不再担任任何三界职务。无极只是境界,不是职位。若将来需要这把老骨头说几句话,以顾问之身,随叫随到。”
他停了一息,目光扫过全场。
“但从今往后,这道门内的每一件事,由你们自己决定。”
语毕,他没有等掌声或挽留。转身的刹那,身影便融入了凌霄殿外涌来的天光中。
大厅里安静了三息。然后有人看向议长席。
楚晚宁站在高台上,握紧那只旧茶盏,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主持三界议会第一次正式议程。
“第一项议程,选举副议长。”
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沉稳如钉。荒无极靠在廊柱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了壶酒出来,仰头灌了一口。苏晚晴坐在妖族议席后排,双手交叠在膝上,嘴角微微翘起。
林渊彻底收回了所有绳头,转身消失在柱影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