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后的青州城,槐花又开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沈渡照例推开小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两块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还在后院忙碌的什么人。门板靠墙放稳后,他从袖中摸出那块写有“无事”二字的木牌,用袖口仔仔细细擦了又擦,直到那两个字在晨光里泛出温润的油亮。
“别擦了,再擦字都要被你抹平了。”
楚晚宁端着一碟桂花糕从后院绕出来,裙角被晨风掀起一角,腾出一只手压了压。她把碟子搁在柜台上,顺手拈起一块递到沈渡嘴边:“尝尝,新摘的桂花,比去年那茬香。”
沈渡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含糊道:“甜了。”
“放少了你说没味,放多了你又说甜。”楚晚宁瞪他一眼,转身去收拾茶具,嘴里嘟囔着,“一百年了,嘴还这么叼。”
沈渡嚼着糕,望着她背影笑了笑,将木牌挂上门楣。那根挂绳换过三次了,木牌还是原来那块,四个角磨得圆润光滑,像被时光盘出了包浆。
日头渐渐高起来,街巷深处传来熟悉的拐杖声,笃笃笃,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王大叔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颤巍巍跨过门槛,一屁股坐在靠窗那张老位置上。屁股刚沾凳子,李大婶就挎着竹篮跟进来了,嘴里念叨:“今儿多放两片薄荷,这天气闷得慌,老头子的气儿又上来了。”
“我什么时候气儿上来了?”王大叔不乐意了。
“昨儿夜里咳了大半宿,当我没听见?”
沈渡提壶走过去,碧绿的茶汤注入粗陶碗,旋出一圈浅香。他望着王大叔布满沟壑的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们都老了。”
王大叔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咧嘴露出一口豁了俩的牙:“你是神仙,我们是凡人,能陪你百年,值了。”
李大婶在旁边拍了他一巴掌:“你个老头子,说话跟交代后事似的,明儿还要来喝呢。”说着自己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鱼尾。
堂内扬起一片沙哑又温暖的笑声,茶香混着百年交情,氤氲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细小的浮尘在光中缓缓游动,像时光放慢了脚步。
午后客人渐渐散去,楚晚宁将洗净的茶碗一个个收回架格。指尖划过最里头那只釉色微沉的陶盏时,微微顿了一下——那是沈渡亲手烧的第一批茶具,碗底还有个歪歪扭扭的手指印,是他当年捏坯时不小心按上去的。
她昨天刚从地府无常殿回来。每月去一趟,以议长身份过目三界议会的重大事务,处理完便走,从不在那边过夜。殿中鬼差都习惯了,每回她起身要走时,文书官便自觉地把需要签署的卷宗抱过来,赶在她走之前一气儿办完。
忘川河畔的水汽清冷,沾染在衣袂上经久不散。沈渡递过来一杯滚烫的老枞水仙,她接过来捧着,热气熏在脸上,那股子阴寒便渐渐化开了。
她窝在窗边的竹榻上,看着沈渡在柜台后安静地碾茶。石磨转动的沙沙声细密而均匀,他手腕的力道不急不缓,茶末从磨缝里簌簌落下,像极了百年前那些午后。
这人曾是神王。三界多少典籍里记载着他翻天彻地的往事,无常殿的历任殿主名录上,他的名字排在首位,墨色浓重如铁。
可此刻他穿着半旧的青布衫,袖口沾着茶渍,抬眼朝她递来一个笑。
楚晚宁忽然觉得,所谓神王之尊,也抵不过这一瞬间。
暮色渐沉时,小院门扉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眉眼与楚晚宁有几分相似的男孩跌跌撞撞扑进来,脚还没迈过门槛就扯着嗓子喊:“爷爷——奶奶——”
林渊跟在后头跨进门,苏晚晴提着一坛酒紧随其后。如今的林渊眉目间满是殿主的沉稳,两鬓甚至添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霜色,但一进这座小院,他肩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便松了下来。
他抱起扑到膝前的男孩,温声道:“沈念,叫爷爷。”
那孩子不过三岁,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沈渡年少时的模样。他被林渊抱着,却朝沈渡伸出两只小短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爷爷抱。”
沈渡把孩子接过来坐在膝头,随手从柜台上拿过一只茶叶罐,指着上面刻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无——事——茶——寮。”
沈念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跟着念:“无——事——”
楚晚宁从厨房探出头来,朝苏晚晴招手:“晚晴,过来搭把手。”苏晚晴应了一声,将酒坛搁在桌上便钻进了厨房。不多时,炊烟从后院袅袅升起,夹杂着油锅的滋啦声和两个女人的说笑声。
晚饭摆在了院中老槐树下。
百年光阴,这棵槐树已亭亭如盖,枝叶繁茂得遮住了半边天。夜风穿堂而过,叶片沙沙作响,像老友在耳边絮语。
沈念玩累了,窝在苏晚晴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揪着一片从树上摘下来的叶子,攥得紧紧的。
林渊端着茶碗,说起无常殿近况。三界如今安定得很,新殿主们各司其职,议会运行顺畅,大有千年无事之象。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眉眼间的疲惫却藏不住。
沈渡听着,忽然抬头望向夜空。
漫天星子闪烁,银河横亘天际,和百年前在观云台上看见的一般无二。
“那日观云台上的夕阳,”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是我这辈子看过最漂亮的一次日落。”
楚晚宁靠在他肩头,将他的手握住,十指交扣。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温润如一块千年古玉。
“以后的每一个,”她轻声道,“也不会差。”
夜深了,林渊一家留宿下来。楚晚宁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苏晚晴抱着熟睡的沈念进屋,林渊站在廊下又和沈渡说了几句什么,才拱手告辞。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沈渡将茶寮的门板一一上好,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角落里那盏油灯还在亮着,灯芯挑得很低,火光微微跳跃。
那是他为楚晚宁备着的,怕她夜半醒来口渴。
百年如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