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临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脸,泪痕是擦干了,眼眶还泛着红。他站在原地没动,像一根生了根的柱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挪。
沈渡已经转身往柜台后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和平时收工回屋一个样。楚晚宁端起茶壶,把三只茶碗里的残茶一一泼在地上,又重新斟了三碗。她将其中的一碗推到桌边——那位置正好是帝临方才跪的方向。
帝临看着那碗茶,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忽然又跪了下去。
这回跪的方向不是沈渡,是朝着那盏油灯,朝着柜台后那个正翻着账本、随手用毛笔在页脚添两笔的背影。
“我不走。”帝临的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闷,“您不收我,我就留在这儿。干什么都行。扫地、劈柴、掏茅厕——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沈渡翻账本的手顿了顿。只是一瞬,又继续翻了。
楚晚宁端起自己那碗茶,轻轻吹开面上的浮叶。茶香散开,她的目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热气,落在帝临挺直的脊背上。
窗外最后一丝暮光散了。油灯的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茶馆的门还没关,夜风灌进来,灯芯晃了两晃,帝临的影子也跟着摇了摇。
楚晚宁呷了口茶,没说话。
沈渡把账本合上,搁进抽屉里,转身从墙上取下一盏灯笼,点着了递给楚晚宁。“你先上楼歇着,我关门。”
楚晚宁接过灯笼,路过帝临身边时停了半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意味——不像怜悯,也不像审视,倒像是看一株长错了地方的树。
她的脚步上了楼梯,吱呀吱呀,渐渐远了。
沈渡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板,回头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帝临。
“后院有间堆柴的屋子,自个儿收拾。明早天不亮就得起来。”
门板合上了,门闩落下。
帝临的肩膀猛地一松,整个人差点没跪住。他撑着地站起来,腿都麻了,一瘸一拐地摸向后院。
天还没大亮,帝临已经在井边打水了。
他找到后院的时候天还黑着,那间柴房的门推开就扑出来一股霉味,蜘蛛网糊了一脸。他把破门板卸下来当床板,衣裳也没脱,囫囵躺了两个时辰。鸡叫头遍他就醒了,井绳还认不清怎么绕,折腾了一刻钟才打上来第一桶水。
沈渡披着外衣从通往后院的廊下走出来,靠在柱子上,手里捏着一个陶碗,慢悠悠地漱了漱口。
“后院柴房堆了三个月的灰。”他把漱口水泼在石板缝里,“灶台的油垢厚得能刮下一层。茅厕也该掏了。”
说完把陶碗搁在栏杆上,拢了拢外衣,转身回屋补觉去了。
帝临站在井边,手里攥着井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个呼吸。然后他把袖子挽到肘上,从井里提起第二桶水。
等沈渡临近中午再推开通往后院的门时,嘴里叼着的半块烧饼差点掉地上。
后院石板地的纹路清清楚楚露出来了,石阶被刷得能照出人影。劈好的柴长短一致,整整齐齐码了半面墙。灶台上那层黑得发亮的老油垢不见了,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案板上的刀痕都洗得干干净净。
帝临满头是汗,坐在井沿上喘气,手里正用草绳捆一把散落的竹篾。他的手指被篾片划了好几道口子,混着泥水和血水,也顾不上擦。
沈渡站那儿看了两眼。就两眼。
他回身倒了碗凉水,搁在石阶上,又回了柜台后头。
帝临看着那碗水,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王大叔照例溜达进茶馆,往老位子上一坐,手指敲着桌面等茶。
一个眼生的年轻人端着托盘过来了,穿着粗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年轻人放下茶碗的动作很轻,碗盖碰着碗沿,连声响都没有。
王大叔多看了他两眼——眉目倒是清秀,就是手上全是干粗活留下的口子。
“老沈!”王大叔扯着嗓子喊,“你什么时候招了伙计?”
沈渡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脑袋,“捡的。”
帝临端着托盘又去给邻桌添茶,脚步稳稳当当。
李大婶端着针线笸箩从街对过来了,一脚迈进茶馆就“哎呀”一声——帝临正蹲在门口,用砂纸一下一下打磨一张老榆木桌的毛刺。桌面已经被他磨得像绸子一样滑溜,他还在较劲似的磨桌腿内侧那块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这孩子手心都磨红了哟。”李大婶心疼得直咂嘴,针线笸箩往桌上一搁,就要去拉帝临的手。
帝临把手缩回去,冲李大婶笑了笑,“婶儿您坐,这桌角还有点剌手,我磨完就成。”
王大叔把沈渡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老沈,这孩子看着挺实诚,你干嘛老让人家干最脏的活?”
沈渡正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嚼了嚼,笑起来。
“实诚不实诚,干两天活看不出来。”他把花生壳丢进茶渣碗里,声音不大不小,“得看他能不能干上三个月。”
蹲在门口打磨桌角的帝临手顿了一瞬。
砂纸摩擦木头的声响停了那一瞬,又续上了。节奏稳得像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茶馆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三回,又绿了三回。
第一年春雪还没化净,帝临踩着板凳擦门楣上的灯笼。旧纸剥下来,新的红纸糊上去,他咬着一截麻线,手指冻得通红,把灯笼系得端端正正。沈渡从底下路过,灯笼穗子晃了晃,正好落在沈渡肩上。沈渡抬头看了一眼,把穗子拨开,进屋去了。
那年盛夏午后,蝉叫得人脑仁疼。帝临肩上搭着手巾,在柜台后替沈渡打算盘。账本摊了一桌,他左手翻页右手拨珠,算珠噼里啪啦响得飞快。沈渡在旁边喝茶,眼睛瞟过来一回,帝临已经把当月的账目拢清楚了,分文不差。
秋雨绵绵的那天,李大婶在茶馆坐到天擦黑才想起回家。帝临撑了把油纸伞送她过街,大半个伞面都斜在李大婶头顶,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李大婶回头看见,骂了他两句,又非要拉他回去拿件衣裳。
冬夜无事。茶客都散了,门也关了,沈渡坐在老位子上翻一本旧得发黄的杂书。帝临在旁边用铜针拨灯芯,火苗窜起来的一瞬,两个人影一齐投在墙上。沈渡翻了一页,帝临把铜针搁回针盘里,两个人的影子又各自归位。
三年里他洗过数不清的茶碗。头几个月还打碎了三只,沈渡扣了他半个月的工钱——说是工钱,其实就是在后院的陶罐里扔了几枚铜板。后来他再也没碎过一只碗。他学会分辨六种绿茶的成色,闻一闻就知道是明前还是雨前。他记住每个熟客的口味——王大叔要酽茶,浓得发苦的那种,少一分味都不行。李大婶只喝淡的花茶,茉莉花要多放三朵。铁匠铺的老周进门前,习惯先灌一大碗凉白开,喝完了才肯坐下慢慢品茶。
他从不提“修炼”两个字。
身上那件粗布短褐的袖口磨破了三回,都是李大婶给补的。第三回补的时候李大婶说,孩子,你这衣裳再补就该成补丁摞补丁了,婶给你做件新的吧。帝临摇摇头说不用,还能穿。李大婶叹了口气,还是扯了块布,偷偷比了比他的肩膀。
又是一个夕阳西沉的傍晚。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麻雀在屋檐下扑棱棱地飞。
茶馆里只剩三两客人。帝临在柜台后用软布擦拭茶壶,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把壶都擦得温润生光,搁回原处时连摆放的角度都和先前一模一样。
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地痞追着一个卖菜的老汉,从巷口一路撵过来。老汉挑着两筐菜,跑不快,被一脚踹在后腰上,整个人扑倒在地。菜筐翻了个底朝天,萝卜滚了一地,滚到茶馆门前的石阶底下。
地痞头子踩住一个萝卜,碾了两脚,骂骂咧咧地让老汉掏钱。
帝临放下茶壶,擦了擦手,就要往外走。
“别去。”
沈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头也没抬,正给自己斟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响清脆而平稳。
帝临的脚步钉在门槛上。他的手攥住门框,指节发白。
他回头看向沈渡。沈渡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仿佛街上什么都没发生。
帝临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他把手从门框上松开,退了回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走回柜台后,重新拿起那只茶壶,软布覆上去,继续擦拭。
门外地痞的叫骂声渐渐远了。老汉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那些沾了泥的萝卜。王大叔从街对面过来,帮他捡。李大婶也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针线,蹲下去把滚到水沟里的那颗也捞了出来。
茶馆里安安静静。茶壶在帝临手中转动,软布擦过壶身的弧度,一圈,又一圈。
沈渡呷了口茶,放下杯子。
他从柜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本簿子。
那是一本没有封皮的旧簿子,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毛。沈渡把簿子翻开,第一页上有一行字,墨迹极淡,像是很久以前写下的。
他把簿子往柜台边推了推。
帝临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他握着茶壶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深夜。茶馆打了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了。
帝临将最后一摞茶碗倒扣在茶盘上沥水。碗底朝上,整整齐齐,每一只之间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横杆上。
沈渡坐在老位子上,那本旧簿子就搁在手边。油灯的光将他的神情照得忽明忽暗,看不分明。
帝临擦干净手,走到茶台前。
茶台上除了那本簿子,还摆着一碗茶。碗的位置,和他三年前跪在这里时楚晚宁推过来的那只茶碗一模一样。
沈渡抬起头看他。
目光平静,语气和说“先喝碗茶”时别无二致,但说出的却是另一句话。
“这三年,你但凡用过一次不属于凡人的力气,这碗茶你今天都喝不到。”
帝临伸手端起茶碗。
茶叶在碗底已经完全舒展开了,是一片一片沉在底下的老叶。这是一碗久泡的茶,茶汤浓得发褐,不用尝也知道入口必然发苦。
他一口一口地喝。
苦味从舌根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进心里。他把整碗茶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茶叶也捞出来嚼碎了,咽下去。
沈渡看着他把空碗放回茶台上。
窗外的夜风停了。油灯的火苗直直地立着,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