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隐去了,窗外那株桂花树的香气被晨光冲淡,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甜,飘进半掩的窗棂。
沈渡倚在床头,衣襟半敞,怀里还抱着沈念。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竟把他拇指握了整整一夜,那姿势就没变过。沈渡低头看了看那只被攥住的手,没抽开,只是用另一只手拢了拢襁褓的边角。
楚晚宁翻了个身,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她脸颊上还残留着昨夜洇在沈渡肩头的泪痕,浅浅的两道,被晨光照得发亮。她没急着擦,只是撑起身子,偏头去看沈渡怀里的沈念,伸手轻轻点了点小家伙的脸蛋。
“攥了一宿?”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沈渡垂着眼,“手都麻了。”
楚晚宁轻笑出声,那点泪痕随着笑意漾开,她小心地从沈渡怀里接过沈念,动作轻柔得像托着一片云。沈渡这才抽回手,活动了下发僵的指节,起身下床,舒展筋骨,骨节发出一串轻微的脆响。
“今日去茶馆坐坐吧。”他随口道,从衣架上取下外袍,“帝临和艾莉亚这些天帮着打理,也不知两人把茶馆折腾成什么样了。”
楚晚宁替沈念掖好襁褓,柔声应了句“好”,也跟着起身收拾。她换了件素青的衫子,又将沈念裹得严严实实,小家伙被挪动时哼唧了两声,但到底没醒,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一家三口收拾妥当,推门而出。清晨的石板路还带着露水的潮意,两旁的屋檐滴着隔夜的雨水,啪嗒啪嗒,砸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沈渡走在前头,楚晚宁抱着沈念跟在后边,晨光从巷口斜斜打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茶馆的门已经开了。
还没进门,茶香就先飘了出来,混着桂花的气息,氤氲成一片。沈渡挑了挑眉,这香气倒是正,不像是外行能泡出来的。他推门进去,茶馆大堂里已有三两茶客,王大叔照例坐在靠门的老位置上,捧着他那只搪瓷都快掉光的茶缸子,正眯着眼品茶。
茶台后头,帝临站在那儿。
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布衣,袖口挽到小臂,动作行云流水地冲泡灵茶。滚水注入茶壶,热气蒸腾,他神情专注,眉眼低垂,再无半分前世帝释天的倨傲与疏离,倒像个地地道道的茶馆伙计——如果忽略他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上位者气息的话。
艾莉亚捧着茶盘从后厨出来,步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她今日换了身浅绿的衣裙,长及腰际的金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端着茶盘走到窗边那桌,微微欠身,将茶盏一一摆好,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态度认真得不行。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帝临身边时,两人目光不经意间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帝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茶壶嘴差点対歪,他很快稳住了,但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艾莉亚低下头,快步走开,可嘴角分明漾开了一抹浅浅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王大叔端着茶缸子,瞅见沈渡抱着孩子进门,眼睛一亮,立刻凑上来。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沈渡,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老沈,你这徒弟和那精灵族的丫头,是不是有点情况?”
沈渡将沈念换到另一侧臂弯,笑而不语。
王大叔急了:“你别光笑啊,我这双眼看人多了去了,这俩娃娃指定有事儿!你瞧瞧,你瞧瞧——”他努了努嘴,“又看上了。”
果然,茶台那边帝临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目光追着艾莉亚的背影,直到她拐进后厨才收回来,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泡茶。那表情管理倒是做得挺好,可惜红透的耳尖出卖了他。
楚晚宁走到沈渡身侧,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全是促狭。
沈渡抱着沈念,不紧不慢地踱步到茶台旁。帝临正低着头滤茶,手腕稳得很,茶汤澄澈,一滴不洒。沈渡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艾莉亚说想回精灵族一趟,有些族中事务要处理,也就这两天动身。”他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补了句,“你去送送吧。”
话音未落,帝临手中茶壶猛地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渡注意到了。帝临几乎没有犹豫,抬首应道:“我去。”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果决。那语气不像是在回答师父的提议,倒像是在下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正巧艾莉亚端着空盘从后厨走出来,听得此言,脚步一滞。她的耳尖倏地染上绯红,那颜色比窗外桂花还要艳几分,瞬间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她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茶托上的瓷杯,可手指却微微发颤,瓷杯相碰发出一串细碎的轻响,叮叮当当的,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
帝临看见她了,手上继续滤茶的动作,但眼神明显飘了,茶水差点溢出来。
沈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沈念转身走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楚晚宁将艾莉亚轻轻拉到窗边。茶馆临窗的这处角落安静,窗外的桂花正盛,金黄的花瓣落了满地,与昨夜是同一株。她握住艾莉亚局促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帝临这孩子,”楚晚宁温声道,目光柔和地看着艾莉亚,“前世虽是帝释天,但今生洗尽铅华,心地质朴纯善,修行也踏实。有些缘分,不必顾虑太多。”
艾莉亚咬着下唇,脸颊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呢喃:“师父,您说什么呢……我只是……他……”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她吞吐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可她眼底却亮晶晶的,似有星光落入,那光亮怎么藏都藏不住。
楚晚宁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温温柔柔的。
沈渡抱着已经重新打起呵欠的沈念,坐到了靠门口的老位置上,楚晚宁在他身旁落座。小家伙嘴巴张得老大,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咿呀一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渡的目光扫过远处——帝临正弯着腰,替艾莉亚搬茶饼,那茶饼摞得老高,艾莉亚伸手要接,他侧身避开了,低声说了句什么,艾莉亚的脸更红了。
沈渡凑到楚晚宁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促狭的笑意:“看来咱们很快又要办喜事了。”
楚晚宁嗔怪地轻拍他手臂:“你呀,就爱操心。”
她嘴上这么说,眼中却全是笑意,那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止都止不住。
怀里的沈念适时又咿呀一声,小拳头挥了挥,仿佛在附和爷爷的话。
茶馆里茶香与桂花香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茶,哪一缕是花。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暖暖的,融融的。
远处帝临不知说了什么,艾莉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茶香里荡开。
王大叔端着茶缸子,朝沈渡挤了挤眼。
沈渡低头喝了口茶,嘴角始终挂着那道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