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是被一嗓子“带人犯——”给嚎醒的。
脑袋还没抬起来,先闻着一股子霉味混着血腥气,后脑勺疼得跟被人拿砖拍过似的。她下意识想揉,才发现手腕上勒着粗糙的麻绳,蹭得皮都快掉了。
“跪好!”
膝弯被人踹了一脚,沈棠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砸在冷硬的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前是暗红色的官服下摆和一双皂靴,再往上,是一张黑漆长案,案后坐着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男人。
她脑子里这会儿跟浆糊似的,一段段陌生的记忆直往里灌——沈棠,仵作沈老头的独女,今年十九,三天前被下了大牢,罪名是毒杀朝廷命官。秋后问斩的判都判了,今天是最后提审,走完过场就要押回死牢等着砍头。
“沈棠,”案后那人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听着倒挺年轻,“供状在此,你仔细瞧瞧,若无异议便画押。”
一份状纸被书吏递过来,啪地摔在她面前的地上。
沈棠低头去看,字迹密密麻麻,她其实也就扫了两眼,但中间那行“人证物证俱全,凶手供认不讳”几个字格外刺眼。供状末尾还盖着红印,瞧着是原主已经认过一回的。
这不对。
她脑子里某一处突然亮了一下——这案子她见过。
前世她是法医专业的学生,大三那年导师在课上讲过一桩旧案,叫什么“棋子案”,说的是有个小官死在自家书房,当时定的是毒杀,抓了个无辜的姑娘顶罪,后来才发现死者颈骨有陈旧骨折,根本就不是中毒死的。
那案子的卷宗她翻过好几遍,死者随身物品里有一枚缺了口的白玉棋子,特征太明显了,她记得死死的。
“我……”沈棠嗓子干得厉害,咳了两声才说出话来,“我能看看死者的东西吗?”
堂上安静了一瞬。
绯袍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大约是觉得这要求有点稀奇,但也没拦着。书吏抱着个木匣子过来,打开盖子往她面前一递。
里头是几样杂物:一块帕子,半截断掉的玉簪,一小锭碎银,还有一枚棋子。
白玉的,缺了一角。
沈棠盯着那枚棋子,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就是它。
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当年课上老师讲的那些——死者颈骨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有陈旧性骨折痕迹,骨折处有骨痂形成,说明不是新伤,但当时办案的人根本没注意这个,光盯着毒杀那条线查,查到最后随便抓了个人顶罪。
“看完了?”堂上那人问。
沈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位主审官。瞧着不到三十,五官倒是端正,就是眉眼间那股子冷淡劲儿让人不太舒服。刑部侍郎苏璟年,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据说这人在刑部风评不错,办案利落,但今天看来,利落过头了,连案子都没查明白就要砍人脑袋。
“大人,”沈棠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一点,“这份供状,我不认。”
苏璟年眉头动了一下。
书吏在旁边急了:“你这丫头,前日堂上不是都认了——”
“前日认了,那是前日的事,”沈棠盯着苏璟年,一字一句地说,“今日我想起来一件事,死者不是中毒死的,他颈骨上有旧伤,那才是致死因。”
满堂哗然。
两旁的衙役面面相觑,书吏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就连苏璟年身后那几个师爷都交头接耳起来。
苏璟年没动,只是看她的眼神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审视:“你说什么?”
“我说,死者颈骨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有一处陈旧骨折,”沈棠一口气说出来,“那地方骨折会压迫神经,严重的时候能让人当场断气。你们光查中毒,连这个都没验出来,就敢定我的罪?”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个仵作的女儿,没读过书没学过医,张口就是“第三节第四节”“压迫神经”这种话,搁谁听着都离谱。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明天就是秋分,按这朝代的规矩,秋后问斩的犯人过了秋分就要陆续砍头,她没时间慢慢来。
堂上吵了几息,苏璟年猛地一拍惊堂木。
砰的一声,满堂安静。
“妖言惑众。”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得很,“你一个闺阁女子,也敢妄断死因?”
沈棠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大人若觉得我是胡说的,不妨让人重新验尸。死者颈骨若没有我说的那处旧伤,我二话不说,认罪伏法。但若是有呢?”
她把“若是有”三个字咬得很重。
苏璟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子噼啪的声响。沈棠跪得膝盖都麻了,但她不敢动,就那么仰着脸跟他对视。
终于,苏璟年开口了。
“沈棠,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明日午时之前,你若能拿出推翻供状的新证据,本官可为你暂缓行刑。若不能……”他顿了一下,“后日午门斩首。”
书吏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但苏璟年根本没看。
沈棠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的,嘴里发苦。一天,她就只有一天时间。
“谢大人。”
她低下头,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苏璟年挥了挥手:“带下去,关回女牢,明日再审。”
两个衙役上来架她胳膊,沈棠被拖着往外走,脚上的镣子在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苏璟年正低头翻着什么东西,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跨出大堂门槛的时候,一阵冷风灌进来,沈棠打了个哆嗦。
天快黑了。
远处不知道哪间牢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听着跟鬼叫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