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棠被推搡进来的时候差点摔个狗啃泥,脚镣绊着茅草,手掌按在湿乎乎的泥地上,一股子骚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她摸索着靠到墙角,听着狱卒的脚步声走远,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一天。
她就有一天时间。
脑子里这会儿倒是清醒得很,上辈子的法医知识一页页翻出来,死者颈骨的问题、中毒的疑点、还有那枚缺了口的棋子——这些东西得串起来,串成一条能翻案的证据链。
可她连尸体都碰不着。
正想着,外头传来开锁的响声。一盏灯笼晃进来,照得沈棠眯起眼。两个狱卒站在牢门外,其中一个矮胖的拿钥匙捅锁眼,嘴里嘟囔:“大人说了,带她去停尸房。”
“真去啊?”另一个瘦高的皱眉,“一个丫头片子,能看出什么名堂?”
“大人让去就去,废什么话。”
锁开了,矮胖狱卒弯腰进来拽她胳膊。沈棠没反抗,配合着站起来,膝盖疼得她龇了下牙。
穿过几道巷子,停尸房在刑部大院最里头,一间矮趴趴的屋子,门口挂着厚棉帘子,还没靠近就闻着一股子福尔马林混着腐臭的味道。沈棠倒不怵这个,上辈子解剖课闻得多了,就是这儿的防腐法子粗糙,味儿更难闻些。
掀帘子进去,里头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中间一张木板床上,床上盖着白布,底下隐隐约约是个人形。
一个穿青衫的老头儿坐在角落,手里捧着茶盅,见他们进来也没起身,就抬了抬眼皮:“这就是那个要验尸的?”
“可不是,”瘦高狱卒笑着,“仵作家的丫头,要翻王大人案子呢。”
老头儿哼了一声:“王大人是刑部郎中,他的尸首是那么好碰的?苏大人说了,只准看,不准动手。”他指了指离木床三步远的地方,“就站那儿,眼观,手勿动。”
沈棠心里骂了一声,脸上倒没露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住,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
“能揭开吗?”
“揭。”老头儿吹了吹茶沫子。
沈棠伸手掀开白布,露出死者颈部以上。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已经有些发青了,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她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定在脖子上——那儿有一道明显的痕迹,绕着颈前到耳后,斜着往上走。
缢沟。
沈棠心跳加速了。她凑近了些,盯着那条痕迹看了好几息,缢沟的走向是从前下方向后上方,在耳后变浅消失,这是典型的缢死特征,而且是生前缢死,不是死后挂上去的。
可她记得卷宗上写的死因是“坠楼摔死”。
“这不对,”她脱口而出,“他不是摔死的。”
老头儿放下茶盅:“怎么讲?”
沈棠指了指死者颈部:“这道痕迹你看,斜向上的,缢沟在耳后变浅,说明绳子是从前面往上拉的。如果是坠楼,身上应该有坠落伤,多处骨折、内脏破裂,可你们看他的脸——”她说着就想去翻死者眼皮,手伸到一半被瘦高狱卒一把抓住。
“说了不准动手!”
沈棠挣了一下没挣脱,只能指着说:“他脸上没有坠楼那种冲击伤,眼睑有出血点,这是机械性窒息的征象。他不是摔死的,是被人勒死以后伪装成坠楼的。”
老头儿站起来,走到近前自己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但没说话。
沈棠趁热打铁:“你们把他衣服解开,我看身上。”
瘦高狱卒还要拦,老头儿摆了摆手:“解开就解开,死人怕什么。”
衣服解开以后,沈棠心里更有数了。死者胸腹部有大片暗红色斑块,颜色深,边界清楚——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位置,这些尸斑集中在背部和大腿后侧,说明死后大部分时间是仰卧状态。但问题来了,如果真是坠楼摔死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应该是俯卧或者侧卧,尸斑不应该集中在这几个位置。
“他死后至少被移动过两次,”沈棠站起来,手指在半空比划,“第一次是死后几个时辰以内,从仰卧位翻成了俯卧位,所以胸前又出了一部分浅色尸斑。第二次又翻回来,导致了这种重叠分布。”
她说完抬起头,发现老头儿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她。
“你这些……谁教你的?”
“我爹教的。”沈棠面不改色。
仵作之女会这个,说得过去。
但老头儿显然不太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追问,只闷声道:“你说的这些都是推测,得有实证。”
“那就看衣物,”沈棠转头看向狱卒,“死者当天穿的衣服呢?拿来。”
矮胖狱卒犹豫了一下,从墙角一个木箱里翻出个包袱,打开摊在地上。是一身靛蓝色官袍,前襟沾着暗色的污渍,瞧着像血。
沈棠蹲下去,把官袍翻过来,目光落在衣领内侧。有几块深褐色的污渍,比血迹颜色浅些,泛着点黄。她用手指隔着袖子按了按,污渍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附在布料上。
“有银钗吗?”她问。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瘦高狱卒嗤了一声:“你当这是女儿家闺房呢?”
沈棠深吸一口气,从自己头上拔下那根木钗——穷,连银的都买不起。她把木钗凑到油灯上烤热,然后轻轻在衣领污渍上蹭了蹭。木钗表面没什么变化,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不行,木钗不反应。
“拿银的来,”她转头说,“随便谁身上有银的,借我用一下。”
老头儿从腰里摸出个银制的小茶匙,不情不愿递过来。沈棠接过去,先烤热了茶匙背面,然后往污渍上一贴——几息之后,茶匙表面慢慢浮出一层灰黑色的斑纹,像锈迹一样蔓延开来。
“含硫,”沈棠盯着那层黑斑,“砒霜的主要成分就是硫化物,这些东西应该是死者呕吐出来的,喷在衣领内侧,说明死前有过剧烈呕吐。砒霜中毒的典型症状。”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油灯芯子噼啪响。
瘦高狱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头儿凑过来看了看那把银茶匙,脸色变了:“这……这不可能,当时王大人是在书房坠楼的,没人说过中毒的事。”
“那是因为你们没查,”沈棠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光盯着摔死的结论往前推,所有不符合这个结论的证据都被忽略了。”
话音刚落,帘子外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沈棠看向门口。
棉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苏璟年站在门槛上,手里没拿灯,就那么站在暗处,脸上半明半暗的。他身后跟着个书吏,捧着个本子,大气不敢出。
不知道在外头听了多久。
苏璟年没进来,就那么隔着帘子看了沈棠一眼,淡淡道:“继续。”
就两个字。
沈棠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转身又蹲回去翻那件官袍。她把衣领内侧的污渍又指了一遍,又把尸斑分布图用木棍在地上画出来,连缢沟的角度都拿线比划了一遍。
苏璟年全程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听着,偶尔眉头动一下。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你方才说的这些,可能写成状纸?”
“能。”
“那好,”苏璟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身边的狱卒,“给她笔墨,今夜就在这停尸房里写,写不完不许回牢。”
沈棠接过那叠纸,发现每张都盖着刑部的印。她抬头看苏璟年,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沈棠,本官丑话说前头。我给你这个机会,是看你方才所言确实有疑。但你若查不出真凶,拿不出铁证,到那时——便是欺君之罪,不光你要斩首,你爹那个仵作也活不成。”
沈棠攥紧手里的纸,纸边硌着虎口生疼。
苏璟年的靴子声远了些,她低下头,把纸铺在地上,借着油灯的光开始写。第一条:死者颈部缢沟,方向斜向上,生前形成,排除坠楼致死可能。第二条——
正写着,送笔墨来的狱卒弯腰把砚台放下,袖口蹭了一下她的手指。沈棠下意识抬头,目光扫过那狱卒腰间挂着的令牌,上头刻着个印记,烛火一照反了光,她看得分明——一枚私印,刻的是刑部郎中某某。
具体什么字没看清,但那印的形制她认得,今早在大堂上见过类似的,是刑部郎中才能在公文上用的私章。
一个普通狱卒,腰间怎么会有郎中私印?
沈棠笔顿了一下,装作活动手腕,把那个狱卒的脸记了下来。四十来岁,左眼角有颗痣,始终没正眼看过她。
她把纸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写,心里却多了个念头——这案子有人盯着,而且就在刑部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