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棠就被带出了牢房。
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架着她,穿过那条昏暗的甬道。昨夜被拖过来的时候她没看清,现在借着火把的光,才注意到墙壁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全是犯人的遗言,有的写“冤枉”,有的写家人名字,最深的一道刻痕几乎穿透了砖墙,写着“天理何在”。
沈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泥垢,右手中指的茧子依然在——那是十几年握解剖刀磨出来的,穿越都没把它磨掉。
大堂到了。
灯烛比昨日多了一倍,照得整个堂上亮如白昼。主审官换了人——昨日那个打瞌睡的老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方脸,浓眉,坐在案后不怒自威。沈棠不认识这张脸,但她注意到苏璟年坐在侧位,面前摊着她昨日写的验尸记录,正一页一页地翻。
苏璟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息。但沈棠在里面读出了一种她前世很熟悉的东西——科研大佬看实习生的眼神。不是认可,是“你最好没浪费我的时间”。
“大理寺卿周慎为主审,刑部侍郎苏璟年旁审。”一个书吏念完了官衔,退到一边。
周慎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不大,但很沉:“带原告证人。”
证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衫,面白无须,一看就是个大户人家的管事。他跪在堂下,说话利索得很:“大人,小人是王大人府中的管事王福。王大人出事那晚,小人亲眼看见他从书房出来,上了二楼,然后就……就摔下来了。”
“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
沈棠站在堂下,听他说完,没出声。周慎看了她一眼:“沈棠,你可有异议?”
“有。”沈棠往前走了一步,“臣请求呈上尸检对比图。”
苏璟年抬了抬下巴。一个书吏把沈棠昨夜画的图接过去,铺在案上。图是用木炭画的,线条粗粝但极精准——左边画的是死者颈部,右边的死者的手腕,上头的标注密密麻麻,有些字写得很小,凑近了才能看清。
沈棠走到案前,指着左边那张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死者颈部缢沟呈‘八’字形,上深下浅,左右对称,提空处皮肤完整无擦伤。这是标准的缢死特征——也就是上吊。若如供状所言是从二楼坠下,颈部应为擦伤或挫伤,绝不可能出现这种呈闭环状的缢沟。”
她顿了顿,换了口气:“结论一——死者是先被缢杀,再被抛下楼伪装成坠亡。”
大堂上安静了一瞬。周慎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息,又看了看王福。王福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沈棠的手指移到右边那张图:“第二,死者左手腕骨有一处骨裂,形态呈斜行,边缘有生活反应——意思是骨头裂开的时候人还活着。这种骨裂常见于格挡动作,也就是俗称的‘抵抗伤’。”
她又指向掌心的位置:“第三,死者右手掌心有三道抓痕,指甲缝里残留着微量皮肉组织。这说明死者在被攻击之前,曾经奋力反抗,从凶手身上抓下了皮肉。”
沈棠说完,转过身,面朝王福。
“王管事,你说死者戌时三刻从二楼坠下。那我问你——一个即将‘坠楼’的人,为什么会先经历缢杀?为什么会跟人搏斗?为什么会抓下凶手的皮肉?”
王福的嘴唇在哆嗦:“这……这小人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沈棠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因为凶手不是你主子,你主子才是目标。凶手先勒死了他,再从二楼扔下去,伪装成坠亡。你被人收买了,做伪证。”
“我没——”
“第四个问题。”沈棠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你说死者戌时三刻坠楼。但我查验尸斑分布和胃内容物后推算,死者的死亡时间在亥时——比你说的坠楼时间晚了至少半个时辰。”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了一张简略的人体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尸斑的位置。
“尸斑沉积在尸体背侧,说明死后体位长时间保持仰卧。如果戌时三刻坠楼,当场死亡,尸斑应该在坠楼后的体位处沉积。但死者背侧的尸斑浓厚且固定,证明他死后曾被平放在某个地方至少一个时辰,然后才被移动。”
沈棠把纸拍在案上,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断裂。
“结论二——死者死在别处,死后至少一个时辰才被搬到二楼抛下。王管事,戌时三刻就‘坠楼’的人,是怎么在一个时辰后才死的?”
王福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个被扔上岸的鱼。
苏璟年放下手里的验尸记录,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都听得见:“提审王福的证词,从头核对时间。”
半个时辰后,王福招了。
不是他骨头软,是沈棠的证据链太硬。尸检对比图、死亡时间推算、抵抗伤和抓痕的铁证,加上苏璟年命人从王福家中搜出的五十两银子——银锭底部的戳记是户部的官银,王庆元一个郎中,不可能有这种成色的银子赏给下人。
“是……是赵大人让我做的。”王福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砖缝里,声音像蚊子叫,“赵大人说,只要我说王大人是戌时三刻坠楼的,就给我五十两,还把我儿子安排进户部当差……”
“哪个赵大人?”周慎的声音沉得像闷雷。
“户部侍郎……赵明远赵大人。”
堂上哗然。
沈棠站在堂下,看着王福像个被踩扁的虫子一样趴在地上,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感。前世她在解剖台前见过太多死亡,凶手的脸、死者的脸、家属的脸,一张张叠在一起,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东西——证据。她相信证据,不信眼泪。
苏璟年站起来,走到周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周慎点头,拍下惊堂木:“传户部侍郎赵明远!”
赵明远被带上来的时候,沈棠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的是从二品的官服,但领口的扣子系歪了一颗。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在进门的瞬间还露出了一丝笑——那种笑沈棠见过,重症监护室里那些知道自己没救了但还在硬撑的病人,脸上就是这种笑。
“赵大人。”周慎开口,“王福指认,是你买通他做伪证,诬陷王庆元自杀。你认不认?”
赵明远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王福,又看了一眼案上的尸检对比图,最后看了一眼沈棠。
他的目光在沈棠身上停了很久。
“认。”他说。
就一个字。
周慎愣了。苏璟年的眉头拧了一下。连沈棠都没想到他会认这么快——她准备的砒霜证据还没拿出来呢。
赵明远被带下去的时候,从沈棠身边经过。他的脚步很稳,官靴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了一下。
“你跟你爹一样,不该管的事,偏要管。”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声音不大,但沈棠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后背猛地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爹?她在穿越过来的身体里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原身的爹叫沈怀仁,是青州的一个仵作,三年前死了。死在任上,卷宗上写的是“积劳成疾”,但原身一直不信。现在赵明远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的记忆锁孔里。
但没时间多想。周慎已经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一个三品官向一个平民拱手,这在大梁朝不多见。
“沈姑娘,此案能水落石出,全凭你的验尸之功。本官会如实上奏。”
沈棠回过神来,还了一礼:“大人明察。”
***
当天下午,圣旨下来了。
不是口谕,是正儿八经的黄绸圣旨,由宫里的太监送到驿馆。沈棠跪着接旨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龇了龇牙。
“……沈棠精于检验之术,明察秋毫,替朝廷辨明冤狱,实属难得。特赐七品司法参军之职,赏银百两,留京候用。钦此。”
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给她,低声道:“沈大人,恭喜了。皇上说了,您这本事,放在外头可惜了。”
沈棠接过圣旨,手指摸到黄绸上绣的龙纹,粗糙的针脚硌着指腹。七品司法参军,管的是刑狱检验,正好是仵作的升级版。她前世在法医中心干了八年才评上副高,这一世一天牢饭换了个七品官,划算。
太监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驿馆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那张尸检对比图,炭笔画的线条已经开始模糊了。她用指尖沿着缢沟的轮廓描了一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赵明远那句话——“你跟你爹一样。”
原身的爹沈怀仁,三年前死在青州任上。原身的记忆里,父亲死前几天一直很焦虑,烧了很多纸,锁了一个箱子。沈棠当时没在意这些记忆碎片,但现在它们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驿馆的窗户对着户部衙门的方向。赵明远被关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赵明远认罪太快了。一个二品侍郎,杀人灭口,买通伪证,被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当堂掀翻,他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要么是良心发现。要么是——他在替别人挡刀。
沈棠把窗户关上,弹掉袖口上沾的炭笔灰。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桌上的油灯偶尔爆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