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驿馆的门就被拍响了。
沈棠昨晚翻来覆去到三更才睡,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脑子还糊着。她披了件外裳去开门,门口站着个刑部的差役,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沈大人,苏大人请您即刻去京郊,有……有案子。”
“什么案子?”
差役咽了口唾沫:“乱葬岗那边挖出来十几具尸体,摆成了个……哎,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沈棠没再多问,回去换了身衣裳,把验尸工具往布包里一塞——银钗、尺子、小刀、几块干净的麻布,外加那本《洗冤集录》——跟着差役出了门。
马车颠了小半个时辰,出了城,路越来越烂。沈棠掀开车帘往外看,两边是荒地和零星的坟包,越走越荒,连树都长得歪歪扭扭的。
“到了。”车夫勒住马。
沈棠跳下车,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一片乱葬岗,说是“岗”,其实就是一片缓坡,杂草长得快有人高了,到处是塌陷的坟头和裸露的朽棺。但此刻最扎眼的不是这些——是坡中央那十八具尸体。
不是随意丢弃的。
十八具尸体摆成了一个圆圈,头朝外,脚朝圆心,整整齐齐。更诡异的是每具尸体的手臂摆放角度都不一样——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有的张开像在拥抱什么,有的右手举过头顶、左手垂在身侧,还有一具的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沈棠站在圆圈外头,从上往下看了一圈,脑子里蹦出三个字——梅花阵。不是她认得什么阵法,而是这十八具尸体围成的形状,加上手臂的角度变化,整体看起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梅花。
苏璟年站在尸体圈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个册子,正在翻。他看见沈棠来了,合上册子,朝她点了下头。
“十八具,身份已核,全是——”
“全是十五年前某桩旧案的相关证人或者作案人。”沈棠接过他的话。
苏璟年眉头微微一挑:“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棠蹲下来,凑近最近的一具尸体,“昨天你给我的那卷残页上,最后一行写着‘沈氏家族案核心证人六人’。今天你就把我叫来看这个,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有关系。”
苏璟年没说话,默认了。
沈棠不再理他,开始干活。
第一具尸体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衣着破烂,像是死了之后被人换过衣裳——身上的粗布麻衣太新了,跟尸体的腐烂程度不匹配。她翻开死者的眼皮,瞳孔浑浊,角膜已经完全混浊,看不清眼底。她用手指按压了一下腹部,积气明显,腐败程度属于晚期。
“死亡时间大约半个月前。”她说着,从布包里摸出银钗,撬开死者的嘴,凑近了闻——一股苦杏仁味,很淡,但瞒不过她的鼻子。
断肠草。
沈棠又看了一眼死者嘴唇的颜色,发紫发黑,典型的生物碱中毒特征。她用银钗在死者的咽喉部刮了刮,刮出少量残留的糊状物,凑近闻了闻——除了断肠草的苦杏仁味,还有一股更淡的、像腐烂草根的味道。
乌头。
两种毒混在一起,断肠草让人呕吐抽搐,乌头让人心率失常,同时服用,死得又快又惨。
沈棠在麻布上记了几笔,站起来,走向第二具尸体。
第二具的腐败程度比第一具更深,皮肤已经呈蜡黄色,部分区域开始液化。她粗略判断了一下——死亡时间大约一个月前。同样在口腔里检出了断肠草和乌头的混合残留,但致命伤不是中毒——胸口有一处利器贯穿伤,从第三肋骨间隙刺入,直透心脏。
她拿尺子量了一下创口的长度和宽度。“刀刃宽约两指,单刃,刺入角度略微向上,说明凶手比死者矮,或者是死者弯腰的时候被刺的。”
苏璟年站得远远的,但耳朵一直竖着。听到“凶手比死者矮”的时候,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沈棠一具一具地看过去,每具尸体都记录下死亡时间、死因、姿态特征。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衣裳后背湿了一片,但手没停。
看到第十二具的时候,她停下了。
不是因为这具尸体有什么特别——特别的是尸体底下的泥土。别的尸体底下是普通的黄褐色土,但这具尸体的身下有一小片发蓝的粉末,混在泥土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棠趴下去,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味道。她又用舌头尖舔了一下——微涩,不溶,颗粒感很细。
“青州。”她说。
苏璟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什么?”
“这种蓝色矿粉,我在青州见过。”沈棠把手指上的粉末给他看,“青州靠海,有个矿场产这种蓝石粉,当地人用来给渔船刷底防虫。整个大梁只有那个矿场出这玩意儿。”
她把粉末小心翼翼包进麻布里,收好。“这具尸体在死之前,至少去过青州,或者在青州被放置过一段时间,否则身上沾不上这东西。”
苏璟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目光从那十八具尸体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沈棠身上。
“沈氏家族案的核心证人名单上,有六个名字。五个已经死了,就剩你一个。”他的声音很平,但沈棠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现在这里又多出十八具。”
沈棠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发酸,她用手撑着大腿缓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苏璟年。
“所以呢?苏大人是想告诉我,下一个该死的是我?”
苏璟年没回答。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纸上写着十八个人的名字,后面标注了身份——有的是当年的办案衙役,有的是邻居住户,有的是医馆的郎中。沈棠一眼扫到最后一行,瞳孔猛地一缩。
“沈怀仁”三个字,写在第十四行的位置,后面标注:青州仵作,三年前死于任上。
她爹。
“我爹不是积劳成疾死的?”沈棠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多了一道裂痕,像瓷器上细小的纹。
苏璟年看着她,没有安慰,也没有隐瞒:“卷宗上写的是积劳成疾。但我查过青州那边的记录,沈怀仁死前一个月,曾经来过京城。”
沈棠攥着那张纸的手收了劲,纸张在她指间皱成了一团。
“他来京城做什么?”
“不知道。”苏璟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进京的记录只到刑部为止,进了哪个门,见了什么人,卷宗上没有。”
沈棠没再问了。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继续去看剩下的六具尸体。
手稳得像没发生过任何事。
第十八具尸体看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乱葬岗上起了风,吹得杂草沙沙响,那十八具尸体围成的梅花圈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诡异,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沈棠把最后一条记录写完,合上本子,走到苏璟年面前。
“十八具尸体,分三批死亡——最早的一批约两个月前,最近的一批半个月前。死因有中毒、有利器伤、有钝器击打,但所有人死之前都被喂过断肠草和乌头的混合液,说明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干的。”
她顿了顿,指着地上的梅花阵。
“手臂的角度不是随便摆的。我刚才量了,十八具尸体,每具的手臂角度相差十度,加起来正好一百八十度,是一个半圆。如果这不是巧合,那说明阵法还有另一半——至少还有十八具尸体没找到,摆成一个完整的圆。”
苏璟年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把沈棠的头发吹得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没去拨。
“把现场封了。”苏璟年终于开口,是对身边的差役说的,“所有的尸体,登记编号,运回刑部。谁都不许动。”
差役领命去了。
苏璟年转过身,看着沈棠,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句:“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到我那儿拿青州矿场的资料。”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袍角在暮色里翻飞,很快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沈棠站在乱葬岗上,周围十八具尸体,头顶乌鸦哇哇地叫。她把布包搭在肩上,朝马车走了一步,忽然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在抖。
不是怕,是累。从早上干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膝盖在打颤,脖子僵得像生了锈。她用力握了一下拳,指甲掐进掌心,疼感让手指稳住了。
她松开手,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印。
远处传来负责封场的差役一声吆喝,接着是麻布展开的声音,一匹一匹地盖在尸体上,盖住了那个梅花圈。
沈棠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车厢里很暗,马车的轱辘碾过碎石路,颠得她整个人都在晃。她把袖子里那张纸又摸出来,没打开,就那么攥着,纸边硌着虎口,生疼。
马车进了城门的时候,外头亮起了灯。
沈棠睁开眼,掀开车帘的一角。街边的馄饨摊已经出摊了,热气腾腾的,几个下了差的衙役围坐在摊前,呼噜呼噜地吃着,有说有笑的。她看了两息,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了,她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车辕站稳。
驿馆的杂役迎上来,是个熟面孔,圆脸小个子,见她一身灰土地回来,吓一跳:“沈大人,您这是……”
“备水,我要洗澡。”沈棠说完,回了屋。
关上门,她把布包扔在桌上,布包里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桌——银钗、尺子、小刀、几块沾了蓝色粉末的麻布、记满了字的验尸记录本。她站在桌前,盯着那几块麻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苏璟年昨晚给她的那半卷残页。
“沈氏家族案核心证人:沈棠。”
现在又多了十八个死人,加上她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油灯投在桌面上,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