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档案室设在衙门最西边,一间没窗户的屋子,白天进去都得点灯。沈棠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陈年纸张的酸臭,呛得她咳了两声。
管档案的是个快六十的老书吏,姓周,耳朵背得厉害,沈棠喊了三声“周伯”他才听见,眯着眼看了她半天:“你是哪个部的?”
“刑部的,”沈棠把苏璟年给她弄的临时腰牌亮了一下,“查几份旧卷宗。”
老周头凑近了看腰牌,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把钥匙递给她:“十五年往前的在东边第三排架子,自己找,别把纸弄撕了。”
沈棠接过钥匙进去,里头黑咕隆咚的,她点了个纸捻子举着,凑到架子上一排排看。卷宗按年份排的,她找到十五年前那栏,伸手一摸——空的。
整个一格都是空的。
她举着火捻子又照了照,架子上头落了一层灰,但那一格格外干净,像是被人特意擦过。沈棠蹲下去看底下的架子,十五年后一年的卷宗都在,密密麻麻塞满了,就前头那一格,什么都没了。
“周伯!”她退出来,“十五年前那一批卷宗呢?”
老周头正喝茶,放下杯子想了想:“哪一案的?”
“就那一整年的,整个都没了。”
老周头脸色变了变,慢吞吞走过来,自己伸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烧了。”
“烧了?”
“三年前档案室走水,烧了一批旧卷宗,那一年的正好在起火上头,烧了个干净。”老周头指了指墙角一处黑印子,“就那儿,当时火蹿得老高,救都救不及。”
沈棠看了看那处黑印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架子,心里头起了疑。走水烧卷宗这种事她上辈子在新闻里见多了,专烧关键证据的“意外火灾”,十个里头九个半是人为。
“那总该有点什么剩的吧?”她问,“目录呢?索引呢?总不会连目录都烧了吧?”
老周头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到自己那张桌前,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本残破的簿子,递给她:“就剩这个了,目录册,当时放在别处才没烧着。”
沈棠接过来翻。簿子前面大部分已经烧得只剩半边,纸边焦黑卷曲,一碰就掉渣。她从中间翻到十五年前那几页,还好,这一部分没烧透,还能看清字迹。
目录页上列着那一年的案子名称,按月份排的。她一行行往下看,在六月那一栏停住了。
“沈氏家族案”四个字,墨迹清晰。
沈棠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头微微发凉。沈氏——她原主就姓沈。这案子跟她有关系。
她往下看了看,目录只记载了案件名称和页码,具体内容全在卷宗里,卷宗烧了,那就什么都没了。沈棠合上簿子,心跳快了几下。她爹沈怀仁在《洗冤集录》扉页上写“十五年冤狱,一尸未解”,说的难道就是这个“沈氏家族案”?
可她翻遍了原主的记忆,里头完全没有这回事。原主只知道自己爹是仵作,娘死得早,老家在青州乡下,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得写封信回去问问。
驿馆前厅有笔墨,沈棠回到住处,铺开纸,想了想,提笔写:“青州老家族人亲启,小女沈棠,今在京城刑部效力,欲查家谱族源,不知我沈氏一族十五年前可曾涉讼?盼复。”
她写得很含糊,没提案子的事,只问族谱。把信折好,出门找了个驿馆的杂役,给了几个铜板让帮忙寄出去。杂役接过信,随手塞进袖子里,说了声“放心”就走了。
沈棠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不对。这人她没见过,驿馆里杂役就那么五六个,她住了几天都脸熟了,这个却是生面孔。
但信已经给出去了,追不回来。
第二天一早,沈棠被叫去验尸。
这是她当了查案专员以后接的第七具尸体,从城东护城河里捞上来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泡得发胀,面目都看不太清了。刑部的人说是失足落水,但她习惯性地从头到尾过一遍。
头发里没有泥沙——落水的人在水中挣扎,头发里或多或少会带泥沙水草,这人的头发洗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清洗过。沈棠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
手腕上有一圈痕迹。
她凑近了瞧,那是一道陈旧勒痕,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疤痕组织,绕着腕骨一整圈,宽度大约一指,边缘不整齐。沈棠拿着尺子量了量,这个宽度和形态——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第一卷第七章,“孟河镇灭门案”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手腕上也有一道勒痕,位置、宽度、形态都跟这个一模一样。她当时还在卷宗上做了批注,说这种勒痕是长期被绳索捆绑留下的,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说明死者生前长期被囚禁过。
两个案子,相隔十五年,同一个特征。
沈棠站起来,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没露出来。她让助手帮忙把尸体翻过来,仔细检查衣领。护城河里泡过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但衣领内侧有一小块东西勾在布料上,没被水冲掉。
她用小镊子夹出来,是一小片锦缎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暗红色,边缘烧焦过。她把碎片翻过来,借着光看背面——隐约能看到两个字,绣的,“内造”。
沈棠的手彻底稳不住了。
“内造”这两个字她认得,上辈子看文物鉴定书的时候见过,指的是宫廷内部织造局出品的料子,外头市面上买不到。能用这种料子的,至少是嫔妃以上,再往上就是太后、皇后。
她把碎片小心包好,揣进袖子里。
夜里三更,沈棠还没睡,坐在桌前把那本《洗冤集录》又翻了一遍。“郑国公案”三个字她盯了不知道多少遍,现在多了太后宫里的锦缎碎片,这案子已经不是刑部能兜得住的范畴了。
外头传来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沈棠把书塞进枕头底下,起身开门。苏璟年站在门口,没带随从,连灯笼都没提,就那么一个人站在暗处,脸色在月光下看不太分明。
“苏大人?这么晚了——”
苏璟年没等她说完就迈步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扫了一眼屋里,桌上摊着验尸记录,旁边搁着那片包好的锦缎碎片。
“梅花阵案到此为止,”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再查下去,谁也保不住你。”
沈棠靠在桌沿上,双臂抱胸看着他:“大人这是在威胁我,还是提醒我?”
苏璟年没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他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刀子似的,但里头又有些别的东西,沈棠一时说不上来。
“你在怕什么?”她问。
这句话像根刺,扎得苏璟年眉头一皱。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拂袖转身就走。袍角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响。
沈棠看着门重新关上,听见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远。她低下头,发现桌上多了个东西——一个信封,米黄色的,没写名字,就搁在她那叠验尸记录上面。
她拿起来拆开,里头是一卷烧得只剩半边的卷宗残页,纸边焦黑,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但能看清的部分,记载的是“沈氏家族案”的核心证人名单。
六个名字,前面五个都被火烧得只剩半个字,只有最后一个,名字完整。
沈棠。
她的名字。
沈棠攥着那张残页,指节发白。十五年前的案子里就有她沈棠的名字,可她今年才十九,十五年前她才四岁。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会是“核心证人”?
除非这个沈棠,不是她。
或者说,原主沈棠这个人,从十五年前开始,就是某个案子里被标记好的人。
她把残页折好,和那片锦缎碎片放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房梁,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六个字——沈氏家族案。
苏璟年今晚来,究竟是来警告她的,还是来给她送线索的?
窗外头不知道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是树枝刮在瓦片上,又像是有人踩碎了什么。沈棠侧耳听了听,外头只剩风声。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底下那两张纸,硬硬的,硌着手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