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河镇的事了结之后，沈棠本打算直接回京城。赵差役赶着马车往官道上走，她坐在车尾，手里攥着那半张烧焦的纸片，脑子里一遍遍过那些伤口的尺寸。
六分窄刃，军靴，刑部令牌。
这些东西串起来的线越来越粗，粗到她觉得随时会断。
车到半路，前头忽然锣声响了。
赵差役勒住马，探头看了看，回头压低声音：“是太子妃的车驾，省亲回京，咱们得避到路边。”
沈棠跳下车，跟两个差役一起退到官道旁的柳树下头。仪仗不算大，但排场还是有的，前头四个太监开道，中间一顶青帷轿子，后头跟着两辆马车和十几个侍卫。
轿子经过她们跟前的时候，忽然停了。
帘子掀开一角，一个嬷嬷探出头来，目光在沈棠身上打量了一下，回头说了句什么。轿子里传出个女声，听不太清，但语气有点急。嬷嬷点点头，小跑到沈棠跟前：“姑娘可是那位在刑部破了命案的神医沈娘子？”
沈棠愣了一瞬。神医？她什么时候成神医了？不过是验了几具尸，写了份状纸，怎么传出去就变味儿了。但她没解释，含糊着点了下头：“民女沈棠，略通医术。”
“那太好了，”嬷嬷一把握住她手腕，力气大得跟钳子似的，“九皇子殿下病了好些日子，太医院的药吃了不见好，太子妃听说你在这边，特意绕路来找你。”
沈棠被拽着往轿子那边走，脑子里还在转——九皇子萧元佑，今年大概五六岁，是太子妃唯一的儿子。太子妃的父亲几年前病故了，这事她查郑国公案的时候在卷宗里扫到过一笔，没细看。
轿帘掀开，里头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容长脸，眉眼温和，但眼下乌青重得很，一看就是好些日子没睡好觉了。她怀里抱着个男孩，四五岁的样子，面色蜡黄，嘴唇发白，整个人蔫蔫的靠在母亲身上。
“沈娘子，”太子妃声音有点哑，“元佑这病反反复复一个多月了，发热，咳嗽，睡不安稳，太医开了方子也不见好。本宫实在没法子了，听闻你验尸如神，想必定然精通医理——”
沈棠心里苦笑。验尸和看病是两码事，但这会儿不好说这个。她伸手去搭九皇子的脉，小孩的手腕细得像柴火棍，皮肤冰凉，脉搏跳得又快又弱——典型的久病体虚，加上反复感染，太医院开的方子大概是大路货的清熱解毒，没对上症。
她正要把手收回来，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太子妃腰间的玉佩。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古玉，青白色，雕着云纹，边角磨得圆润，看着有些年头了。触感温润，但就在碰到的那一瞬间，沈棠脑子里像被人扔了个炮仗似的，轰的一声。
眼前猛地闪过画面。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画面——一座宅子的书房，烛火摇摇晃晃，地上铺着的地毯卷起了一角。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她站着，忽然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沈棠听不见声音。
画面在男人转过来的那一瞬间断了。
她只看到一张模糊的脸，五官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样洇开了，根本认不出是谁。但那种恐惧的表情，那种死亡逼近时的绝望，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
“沈娘子？沈娘子！”
太子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沈棠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指尖还搭在那块玉佩上，像被粘住了一样。
她刚要说话，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的声音，金属质感的，不带任何感情，像上辈子那些智能音箱的提示音——“岐黄神鉴系统激活，宿主身份确认——医神承天者。当前权限：见习岐黄。解锁功能：验尸图像增强、生命能量感知初级。”
沈棠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的世界变了。原本普通的轿子内部，在她眼里突然多了一层淡淡的灰色光晕，笼罩在太子妃和九皇子身上。太子妃的光晕偏暗，像是蒙了一层灰，九皇子的就更薄了，淡得快看不见，像随时会灭的烛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也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很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沈娘子？”太子妃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担忧，“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赶路累了？”
沈棠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压下去，先给九皇子开了个方子。她上辈子虽然不是临床大夫，但法医学也有毒理学和病理学的底子，小孩这种反复感染的症状，关键在于扶正祛邪，不能一味清热。
“先吃三天，”她把方子递给嬷嬷，“若退了热，咳嗽还不好，转用这个方子。”她又在纸上补了几味药。
太子妃接过方子看了两遍，抬头看她的时候，眼里多了些东西——不光是感激，还有一种沈棠说不清的审视。
“沈娘子，”太子妃忽然压低声音，“你方才碰到本宫玉佩的时候，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沈棠心里一跳。她没想到太子妃会这么直接地问。
“这块玉佩是先父留给本宫的，”太子妃手指摩挲着玉面，眼神暗了暗，“先父去得突然，太医说是急症。但本宫一直不信。”
沈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到的东西太模糊了，一个看不清脸的凶手，一段没有声音的画面，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打草惊蛇。
“民女只是觉得这块玉很特别，”她最后说，“成色极好，像是古物。”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轿帘放下，嬷嬷送沈棠出来。赵差役还在路边等着，见她出来，松了口气：“没事吧？”
“没事，”沈棠上了车，靠着车板闭眼。
脑子里那个系统界面又浮现出来了，半透明的，像个游戏菜单一样悬在她眼前。上面有几个灰色的按钮，最显眼的一个写着“推演真相（需5000天机点）”，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当前天机点：120”。
120点，来自孟河镇案破获成果。
就这么点？一桩二十三条人命的灭门案，才给一百二十点？沈棠在心里骂了一声，又看了看其他功能——“验尸图像增强”是亮的，说明可以用；“生命能量感知初级”也是亮的，她刚才已经试过了。
她睁开眼，看着官道两旁的树往后倒退。系统这个东西她上辈子在小说里见过无数回，但真落在自己身上，感觉完全不一样。不是说多激动，而是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就好像你一直在黑咕隆咚的隧道里摸墙走，忽然有人给你递了盏灯，虽然这灯还不太亮，但至少能照见脚下三步远的地方。
太子妃的马车在前头拐了弯，往另一条道上去了。沈棠看着那顶青帷轿子越走越远，手指摸了摸自己袖子里那枚碎片——“内造”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太子妃，太后，先帝密诏，废后。
这些东西之间，有根线她还没抓住。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沈棠手里的纸片差点飞出去。她赶紧攥紧，纸边又在她指头上割了一道小口子。她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吮了吮，血的味道咸腥咸腥的。
眼前那个系统界面还在，灰色按钮上的字一闪一闪的，像在催她点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