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城的路上，沈棠一直在研究那个系统界面。
马车颠得她屁股生疼，但她顾不上这个，闭着眼睛把意识沉进去，界面上那几个按钮就清清楚楚浮在眼前。“验尸图像增强”是亮的，她试着点了一下，眼前立刻像是蒙了一层滤镜，原本灰蒙蒙的世界变得锐利起来——路边的树叶子上的脉络，地上石头的纹路，甚至连赵差役后脑勺上那根白头发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玩意儿，比她上辈子用的那些化验设备还邪乎。
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棠没回驿馆，直接去了停尸房。孟河镇二十三具尸体都运回来了，一溜排开，盖着白布，停尸房里冷得像冰窖。
她掀开第一具尸体的白布，激活了那个增强功能。
眼前的世界又变了。
尸体表面的皮肤在她眼里变得半透明，血管、肌肉、骨骼一层层显出来，像X光片一样。更邪乎的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量血迹，在系统的作用下呈现出淡蓝色的荧光，星星点点地分布在尸体周围。
沈棠蹲下来，沿着那些荧光点一路看过去。
第一具尸体的左手掌缘有几点荧光，很淡，但在系统的增强下清清楚楚。她顺着这个方向往地上看，地面上也有，一串淡蓝色的光点，从尸体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门口。
这是血迹被擦拭过之后残留的微量痕迹，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系统能捕捉到。
她从第一户开始，一具一具地过。荧光点拼出来的路线越来越清晰——凶手从后墙翻进来，先杀了东厢房的两个人，然后穿过堂屋，在西厢房杀了三个，最后回到堂屋杀了男主人。整条路线没有多余的来回，没有犹豫，跟流水线上的工序一样精准。
三组荧光路线。
沈棠在脑子里把三条路线叠在一起，发现它们互不交叉，各自负责一片区域，最后在镇中心的碾盘处汇合。
三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这不是普通的杀手团伙，这是军事化的小队作战。
她把自己的发现记在本子上，翻到第三户——周家。周家那具女尸手里攥着烧焦的纸片，灶台里的灰烬她当时翻过一遍，但用的是肉眼。现在系统一照，灰烬里还藏着东西。
沈棠把手伸进灶膛，从灰堆最底下扒拉出一小块没烧透的纸片。比之前那块大一些，上头有字，是调兵文书的残页。她把碎片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落款日期和用印。
日期：案发前三天。
用印：“刑部侍郎苏璟年”。
沈棠盯着那个印看了几秒，然后用系统的图像增强功能放大——印泥的颜色在增强下呈现出细微的层次。正常的官印用泥，京城衙门统一用的是福建进贡的朱砂，色泽鲜红，质地细腻。但这块印泥的颜色偏暗，里头夹杂着一些微小的深色颗粒。
她拿起旁边苏璟年之前批阅过的公文，上头盖的是正印，把两种印泥放在系统下对比。正印的印泥颗粒均匀，颜色一致；伪造的那个，颗粒粗细不一，颜色分层明显。
更关键的是，伪造印泥里那些深色颗粒的成分，在系统的物质分析提示下显示为“朱砂伴生矿，产地：青州”。
青州朱砂。
沈棠把纸片放下，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缓。有人伪造了苏璟年的调兵文书，用青州产的朱砂冒充贡品，调动了二十多个军士，在孟河镇杀了二十三个人，然后故意把令牌碎片留在现场。
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她把所有证据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子里，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刑部。苏璟年在后衙办公，她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批公文，桌上堆着小山似的卷宗，砚台里的墨都快干了。
沈棠把纸袋放到他桌上。
苏璟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拆开纸袋，一页一页地看。前面几页他翻得很快，到印泥对比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盯着看了十几息，然后又翻到荧光血迹拼出来的路线图，又停了一会儿。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纸袋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沈棠站在对面，能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这份东西，”苏璟年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还有谁看过？”
“没有，”沈棠说，“我连夜写的，今早直接拿过来的。”
苏璟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沈棠注意到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很难开口的事。
“沈棠，”他忽然说，“多谢。”
就两个字，但沈棠听得出分量。苏璟年这种人，低头说谢，比杀了他还难。
她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苏璟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身靠在门板上，双臂抱胸。这个姿势让沈棠想起上次他深夜去驿馆找她时的样子——那会儿她想不通他到底是来警告还是来送线索的，现在有点明白了。
“刑部内部，有一张网，”苏璟年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从上到下，牵扯到的人不下二十个。我查了三年，查到的线索都是断的，查到一个节点，人就死了，卷宗就烧了，证据就没了。”
他看着沈棠，眼神里有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那种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太久，忽然看见前面有盏灯时才会有的亮。
“你是第一个能活着把证据摆到我面前的人。”
沈棠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盯着桌上那堆卷宗：“所以你上次去驿馆，说是警告，其实是故意给我留线索？”
苏璟年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我需要一个不在那张网里的人，从外部破局。”
“你就不怕我也是网里的？”
“怕，”苏璟年说得很干脆，“但你没路可选。你爹沈怀仁的死，沈氏家族案，还有你在孟河镇看到的那些东西——你已经在这张网里了，区别只在于你是当猎物，还是当猎人。”
沈棠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沈怀仁的事，也知道沈氏家族案。这个人手里掌握的信息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她想了想，问：“你想怎么合作？”
苏璟年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卷宗晃了晃：“你继续查案，我继续在明面上当那个‘阻挠’你的人。你查到的证据，走暗线给我。我这边的情报，也会找机会递给你。表面上，你我各走各路，甚至互相不对付——这样幕后的人才会放松警惕，以为你我只是偶然交集，不会把咱们往一处想。”
沈棠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这路子行得通，她现在顶了个皇帝亲封的名头，苏璟年是刑部侍郎，两个人明面上如果走得太近，反而引人怀疑。
“笔给你，”苏璟年把桌上的一支笔推过来，“画押。”
“什么？”
“暗线同盟，”苏璟年面无表情，“口说无凭，立字为证。万一哪天你被抓了，我拿这张字据跟你切割，就说你是假借我名义行事。反过来我要是有事，你也可以把字据交出去，说是我胁迫你配合。”
沈棠看了看那张纸，上头写的内容跟苏璟年说的差不多，措辞冷冰冰的，全是利害关系，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这人在刑部混了这么多年，做事滴水不漏，连合作关系都要留一手自保的余地。
她拿起笔，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苏璟年也在旁边签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刑部的大印，盖了一个。
“这份放你那儿，”苏璟年把字据折好递给她，“我这儿不留。”
沈棠接过来，贴身收好。她抬头看了苏璟年一眼，这人还是一脸冷淡，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距离，现在那些东西少了些，多了点——她想了想，大概是尊重。
“接下来怎么做？”她问。
“你先回去，继续查那些旧案，该写状纸写状纸，该验尸验尸。我这边会放出风声，说你不知分寸惹恼了我，被我训斥了一顿。”
沈棠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苏大人，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说。”
“你查这张网查了三年，查到最后，你觉得自己能赢吗？”
苏璟年没回答，低头翻开了桌上的卷宗，像是在示意她可以走了。但沈棠注意到他翻卷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翻过去。
她推门出去，外头的阳光晃得她眯起眼。
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刮在青石板上，沙沙沙的，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