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牧之是在刑部大堂上被捕的。
沈棠没在场,是事后听赵差役说的。说是苏璟年亲自带人去的,钱牧之正坐着喝茶,见人进来脸色都没变,放下茶盏说了句“苏大人好手段”,然后就被带走了。
一个刑部郎中,说倒就倒了。
沈棠当时正在停尸房验一具溺死的尸体,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钱牧之——这名字她见过,就是之前在停尸房那个左眼角有颗痣的狱卒腰牌上刻的私印。一个郎中,派自己的人去盯着她验尸,说明从一开始她就在人家的棋盘上。
但她没来得及多想,因为钱牧之被捕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死在了大牢里。
沈棠赶到牢房的时候,人已经凉了。钱牧之靠在墙角坐着,嘴角有一道黑血痕迹,脸色发青,瞳孔散大。典型的服毒自尽,毒药是氰化物一类的东西,发作快,没得救。
他身边放着一封认罪书,墨迹还没干透。
沈棠蹲下来,把认罪书展开。上头写得很详尽——孟河镇灭门案是他一手策划的,调兵文书是他伪造的,令牌碎片是他故意留在现场的,目的就是嫁祸苏璟年,因为苏璟年挡了他的路。
“挡了路”三个字写得很轻描淡写,但沈棠知道这三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二十三条人命,三个军士,一枚伪造的令牌,一张调兵文书——这些玩意儿串起来,就是一个刑部郎中能用得出来的全部手段。
她把认罪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字迹。
钱牧之的公文她见过,字写得端正有力,横平竖直,是那种练过帖的字体。但这封认罪书的字歪歪扭扭,笔画僵硬,有些地方还拖出了多余的尾巴——这不像一个惯用右手的人写出来的字,倒像是用左手写的,还不熟练。
沈棠脑子里那个系统界面闪了一下,她下意识激活了验尸图像增强功能。眼前的世界又变了,认罪书上的字迹在系统下呈现出细微的墨迹分布——每一笔的起笔处都有轻微的顿挫,收笔处拖出一道浅浅的墨痕,这是左手写字时手腕不灵活造成的特征。
她又调出钱牧之之前批阅过的公文,把两边的字迹放在系统下比对。笔迹特征完全不匹配,认罪书上没有出现任何钱牧之惯用的运笔方式。
他是被人按着手写的,或者写完了被人按了手印。
沈棠站起来,把认罪书放回原处,没吭声。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钱牧之只是一个替死鬼,真正下命令的人还在上头。但认罪书已经写了,人已经死了,物证链到这里就断了。她就算把笔迹鉴定写成一本书,也抵不过刑部的一纸结案公文。
她走出牢房的时候,外头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
第二天的朝堂议功,沈棠被叫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上朝。大殿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金碧辉煌的,柱子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她穿着皇帝赐的八品官服,站在最末尾,前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头,官服颜色从绯红到青绿,一层一层的。
皇帝坐在最上头的龙椅上,她没敢细看,低着头跪在人群后头。前面念了一大堆她听不懂的奏报,什么粮价、什么边关,她跪得膝盖都疼了,才听见自己的名字。
“仵作沈棠,查办孟河镇灭门案有功,按例升赏。”
这是太监念的。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且慢。”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沈棠微微抬起头,透过前面官员的肩膀缝隙看过去——龙椅旁边还设了一个座位,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戴凤冠,身着深青色翟衣,容貌端庄,但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
太后沈明瑶。
这是沈棠第一次见到太后。她注意到太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隔着几十步远,但那视线像针一样扎人,让她的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沈棠,”太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宫听闻你验尸如神,连破数桩奇案,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事,实属难得。”
沈棠低下头:“太后谬赞,民女不敢当。”
“不必过谦,”太后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本宫向来爱惜人才。依本宫之见,沈棠此功,可加封从六品大理寺丞,让他日后再接再厉,为国分忧。”
从六品。直接从八品跳到从六品,这跨度大得离谱。沈棠还没反应过来,皇帝已经点了头:“太后所言极是,准了。”
满朝文武没人吭声。
沈棠跪在那片寂静里,心里头的寒意一阵一阵往上涌。这不对。太后跟她非亲非故,没必要替她说话,更没必要一下子抬这么高。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后这是在把她架到火上烤。
散朝以后,沈棠跟着人群往外走,官服的下摆太长,她踩了两回差点摔跤。苏璟年在御廊下等着她,脸色比平时还冷。
“跟我来。”
他把沈棠带到刑部后衙一间没人的屋子里,关上门,转身看着她。
“太后今天的话,你听明白了?”
沈棠靠着桌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刺:“她盯上我了。”
“不止是盯上你,”苏璟年说,“她抬你的官,是把你放在明处。从今天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朝臣眼皮子底下,你办的每一个案子都会被放大,你得罪的每一个人都会记恨你。”
沈棠心里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但从苏璟年嘴里说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
“为什么?我跟她无冤无仇——”
“因为你姓沈。”
苏璟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响。他背对着沈棠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十五年前的沈氏家族案,太后是主审。”
沈棠手指停住了,木刺扎进指甲缝里,疼得她嘶了一声。
“沈氏家族案,”苏璟年转过身来看着她,“主犯是沈怀义,青州大户,因谋反罪被满门抄斩。你爹沈怀仁是沈怀义的堂弟,因为只是个穷仵作,没参与族中事务,才逃过一劫。但沈氏这个姓,在太后眼里,就是罪人之后。”
“可我没谋反,”沈棠说,“我连沈怀义是谁都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怎么想。”苏璟年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沈怀义的案子当年就没有查清楚,所谓的谋反证据,全是刑部几个人拼凑出来的。我查了三年,那些人的名字都在那张网里。”
沈棠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我爹的死——”
“沈怀仁一年前病故,说是染了急病。但他死之前一个月,曾经往刑部递过一份状纸,说是要为沈氏家族翻案。那份状纸根本没到主官手里,在半路上就被截了。”
苏璟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沈棠。
沈棠接过来看,是她爹沈怀仁的字迹,跟《洗冤集录》扉页上那行字一模一样:“十五年冤狱,一尸未解,死不瞑目。”
“这是他在死前三天写的,托人带给我。但送到我手里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沈棠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她想起那个死在井里的刘伯,想起驿馆里那个替她寄信却被截获的杂役,想起孟河镇那二十三具尸体——这条线上,每个试图传递消息的人,都死了。
她爹也是。
“所以,”沈棠声音有点哑,“太后今天抬我的官,不是赏识我,是要我把放在案板上,看我会不会翻案。”
苏璟年没说话,但那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棠把那张纸折好,和之前那些证据放在一起,贴身收好。她抬头看着苏璟年,忽然问了一句:“你查了三年,查到现在,不怕死吗?”
苏璟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表情比她见过他任何一次都接近一个笑。
“怕,”他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那会沈棠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意思,因为外头有人敲门,说是大理寺那边备好了她的官舍,让她过去安顿。
从六品大理寺丞,有自己的院子了。
沈棠回到驿馆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裳,一本《洗冤集录》,一叠验尸记录,还有那些纸条和证据。她把东西简单打了个包袱,正准备走,低头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
跟上次一模一样,折了两折,从门缝底下推进来。
沈棠弯腰捡起来,展开。
墨迹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字,故意变了笔迹:“沈姑娘好手段,这只是开始。下一案,你查无可查。”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系统界面浮了出来,灰色的“推演真相”按钮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的节奏。
倒计时:30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