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驿馆比京城那间强不到哪去,但沈棠住得踏实些至少这儿没人往她门缝里塞纸条。
她把田七那本卷宗抄本翻了三遍,重要内容都誊了一份,然后用密调令牌背后的暗语渠道给苏璟年去了封信。这个渠道是苏璟年临走前教她的,令牌背面刻的编号不是随便写的,对应着刑部密信收发的一套暗码每封信发出都要在指定位置留一个只有收信人看得懂的记号。
沈棠在信封背面右下角用指甲掐了三个点,呈品字形。苏璟年说过,这个记号代表“急件,亲启”。
信里她把田七的发现写得详细:卷宗抄本完整,先帝密诏残页确认存在,青州府衙后花园可能埋着东西。最后一句她斟酌了很久,还是写上了:“太后当年主审沈氏案,密诏涉及废后,两者之间必有直接关联。”
信发出去,接下来就是等。
等的时候沈棠也没闲着。她得去青州刺史府报到,那个从六品大理寺丞的官是虚的,青州司法参军才是实职虽然她一个仵作出身的丫头坐这个位子,衙门里从上到下没一个看得惯。
青州刺史叫郑植,五十来岁,肥头大耳,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跟弥勒佛似的。沈棠去报到那天,他正在后衙跟几个幕僚斗蛐蛐,见她进来,把蛐蛐罐一盖,笑得和蔼:“哎呀,沈参军来了,坐坐坐,本官早就听说你的大名,验尸如神,连破奇案,难得难得。”
话是好话,但沈棠听得出里头那股子敷衍。他连她办过什么案子都说不出来,光会说“难得难得”,跟夸小孩“真乖”一个路数。
“郑大人客气,”沈棠行了个礼,“下官初来乍到,还请大人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郑植摆手,“你年轻有为,好好干。对了,司法参军主要管刑狱审理,你日常跟李参军对接,他带你去熟悉一下。”
李参军就是李常,青州司法参军的老资历,本来这个位子应该是他的,结果沈棠空降下来,他只能屈居副手。沈棠早有心理准备换谁都不痛快。
李常五十出头,瘦高个,脸长得跟刀削似的,下巴上一撮山羊胡,走路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沈棠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但那双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沈参军,这边请。”
声音平得像白开水,不带任何情绪。
李常带她把衙门里转了一圈,哪里是刑房,哪里是牢房,哪里是档案室,讲得一板一眼,但全程没跟她多说一句废话。沈棠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就沉默,两个人走在廊道上,脚步声都比说话声响。
转到档案室的时候,沈棠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一间三间房打通的大屋子,靠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架子,上头塞满了卷宗,按年份排列,最早的能追溯到三十年前。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酸味和防虫的樟脑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鼻子发痒。
“青州府所有的案子卷宗都在这儿?”她问。
“是,”李常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按年份排的,你要翻哪一年的自己找,找完放回原位,别弄乱了。”
沈棠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翻十五年前的材料了。李常又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陪她耗在这儿没意义,说了句“我还有公务”就走了。
他一走,沈棠立刻扑到架子上。
十五年前的卷宗放在东边第三排架子的中段,她一卷一卷地抽出来翻。大部分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偷牛、打架、欠债不还,跟沈氏家族案沾不上边。她翻了小半个时辰,手都酸了,正要放弃,忽然在架子最里头摸到一本薄薄的卷宗,脊背上没写字,夹在两本厚卷宗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抽出来一看,扉页上写着:嘉靖十四年,沈氏案从犯流放记录。
沈棠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翻开来,里头列着沈氏家族案所有从犯的处置结果——斩首的、监禁的、流放的,分了三栏。斩首的那栏占了多半页,监禁的那栏寥寥几个名字,流放的那栏只有一个人。
沈墨。
罪名:沈氏家族从犯,知情不报。判決:流放岭南,终身不得返籍。
沈棠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沈墨——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刮了一遍,没有任何印象。远房堂叔,大概是很远的那种远房,远到原主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但卷宗上寫着“知情不报”四个字。知情,知的是什么情?是沈怀义谋反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这份卷宗也收进了怀里,跟田七的抄本放在一起。然后她注意到卷宗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色比正文淡,笔迹也不太一样:“嘉靖二十三年,沈墨于流放地病故。”
加注的时间是嘉靖二十三年,也就是两年前。沈怀义案是嘉靖十四年的事,过了九年,专门派人去流放地核实一个从犯的死讯——这不合常理。流放犯人在当地病故是常事,地方上报一纸公文就够了,用不着专门记录在案。
除非有人一直盯着这个人,直到确认他死了才放心。
沈棠把卷宗放回架子上,在档案室里又待了一会儿,假装在翻别的东西。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苏璟年的回信应该快到了。
果然,三天后,驿馆的人送来一封公文,外头包着刑部的封皮,拆开一看,里头是苏璟年的笔迹。
信写得很急,字迹比平时潦草,有几个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停了手在想什么。沈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苏璟年在信里说,他通过宫里的关系查到了先帝临终前三日的起居注。那三天的记载被人全部涂改过,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墨汁,颜色跟原本的墨色几乎一样,但笔迹不同。他把涂改的部分拓印下来,找宫里退休的老太监辨认,对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太后宫中一个叫赵全的内侍的笔迹。
先帝临终前三天,起居注被太后的人涂改过。那三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没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太后不想让人知道。
沈棠把信翻到第二页,苏璟年的语气变了。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书房被人翻过。翻得很仔细,连暗格都找到了。丢了一份我私下整理的‘沈氏家族案’笔记,上面有我对所有涉案人员的梳理和推测。拿走笔记的人知道我在查什么,也知道你在我这条线上。”
看到这里,沈棠手指头凉了半截。
苏璟年被盯上了。不是那种“有人怀疑你”的盯,是有人直接进了他的书房,翻了他的暗格,拿走了他的东西。这种事情能发生在刑部侍郎身上,说明动手的人根本不怕被发现。
或者说,他们知道就算被发现了,苏璟年也拿他们没办法。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青州那边你看着办,京城的事我会处理,但我不确定还能给你送几次信。”
沈棠把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纸边卷曲发黑,火焰舔上来,苏璟年的字迹一个一个消失在火里。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刑部内部的腐败网已经不止是“存在”了,它已经开始主动清除障碍。苏璟年的书房被翻,笔记失窃,这意味着幕后之人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程度,甚至可能知道田七的抄本落在了她手里。
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查到真相,而是在被人灭口之前,能不能把真相递出去。
沈棠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青州的夜晚比京城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经过。她靠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了两下。
系统界面在她眼前浮出来,天机点已经攒到670了。“推演真相”那个按钮还是灰色的,倒计时还剩二十三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上还沾着卷宗上的灰,黑乎乎的一道印子。用袖子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