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在档案室泡了一整天,把跟沈墨有关的材料全翻了出来,有用的没几条。流放记录上写得含糊,只说发配岭南,具体哪个州哪个县都没写,跟故意抹掉了一样。
她拿着这些材料去找李常。
李常正在签押房批公文,桌上堆得满满当当,山羊胡上沾了点墨汁,自己浑然不觉。沈棠敲门进去,他头都没抬,只说了声“坐”。
“李大人,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沈墨。十五年前沈氏家族案的从犯,判了流放岭南。”
李常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那眼神有点奇怪,不是反感,更像是在掂量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沈墨,”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来,“你问他做什么?”
“我在查一桩旧案,可能跟他有关。”
李常沉默了几息,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沈墨这个人,我知道的不多。十五年前那案子是刑部直接办的,青州府只是协从,卷宗都不在咱们这儿。你要真想查,去找刺史周大人,他在青州待了十年,经手的旧案比谁都多。”
周远道。沈棠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周大人好说话吗?”
李常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嘲讽和苦笑之间,很难分辨:“好说话,你跟他说什么都好说话。”他顿了一下,“但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沈棠从李常那儿出来,直接去了刺史府。
刺史府在青州城北边,占了大半条街,门口两尊石狮子刷了金粉,看着气派得很。门房是个年轻后生,听她说要见周大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看她官服上的补子太小,态度不冷不热:“大人这会儿见客呢,你等着吧。”
沈棠在门房等了小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才被人领进去。
周远道在后花园的凉亭里。这人五十出头,保养得好,脸上没多少皱纹,肚子圆滚滚的撑得官袍绷紧,坐在石凳上跟尊弥勒佛似的。见沈棠进来,他立刻站起来,双手抱拳,笑得眼睛眯成缝。
“哎呀,沈参军来了!快坐快坐,本官早就想见见你了,一直没抽出空来。来来来,尝尝这个茶,今年新到的龙井。”
沈棠行了个礼,在对面坐下。周远道亲手给她倒了杯茶,动作殷勤得像在招待贵客,不是对待属下的态度。这反而让沈棠更警惕了——她一个从六品的小官,犯不着刺史这么客气。
“周大人,下官今日前来,是想查一个人。”
“谁?”
“沈墨。”
周远道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壶嘴差点戳到杯沿上。就那么一瞬间,他脸上那团和气不见了,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涟漪过后又恢复了原样。他把茶壶放下,笑了笑:“沈墨?你查他做什么?”
“下官在整理旧案卷宗,发现沈氏家族案有几个疑点没解,想找沈墨核实一下。”
“哎呀,那你可找不着了,”周远道端起茶杯吹了吹,“沈墨在流放途中就病故了,这事儿卷宗上记着呢。都过去好几年了,人早就没了。”
沈棠盯着他的脸:“卷宗下官看过了,只写了‘病故’,没说具体时间和地点。周大人知道是哪一年的事吗?”
周远道放下茶杯,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像是在想:“这个嘛……得查档案才知道。你也知道,档案室年久失修,前阵子还漏了雨,好些卷宗都搬出来晾着,乱七八糟的。你给我几天时间,我让人找找,找到了叫人给你送过去。”
话说到这份上,沈棠不能再问了。她站起来道谢,周远道又热情地送她到门口,一路说着“改天请你吃饭”之类的话,笑得跟真的一样。
沈棠从刺史府出来,没走远,绕到了后门那条巷子里。
她找了个墙角蹲着,假装系鞋带,眼睛一直盯着后门。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后门开了,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走出来,瘦长脸,戴着一顶黑纱帽,手里捏着一封信。
周远道的幕僚,姓孙。沈棠来的时候在凉亭外头见过他一眼,这人当时站在台阶下头,一句话没说,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她,像在称斤两似的。
孙先生走到巷口,一个驿卒牵着马等在那儿。他把信递给驿卒,低声交代了几句,驿卒把信塞进怀里,翻身上马就走。
沈棠激活了生命能量感知。
眼前的世界又变了,那封信在孙先生手里时她看不清,但驿卒把信揣进怀里的一瞬间,信封正面在她视野里闪了一下——一个红色的印戳,纹路是缠枝纹,跟她在京城那个狱卒腰牌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刑部郎中的私印。
沈棠等孙先生回了府,立刻追着驿卒出了城。驿卒骑马快,她跑不过,但她抄了近道,在城外五里铺的茶棚截住了他。
驿卒正在喝茶,见一个年轻女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吓了一跳。沈棠亮出刑部密调令牌,那人脸色一变,乖乖把信交了出来。
沈棠没拆信封。她翻过来看了看寄件人栏——“青州周”。收件人栏写着“京城赵朗,刑部主事”。
赵朗。这个姓她记得。前刑部侍郎赵明远的侄子,赵明远在她穿越过来之前就落马了,但赵朗还在刑部,而且据说混得不差。
她把信封原样还给驿卒,说了句“当没见过我”,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沈棠脑子里一直在转。周远道跟赵朗有密信往来,赵朗是赵明远的侄子,赵明远是从刑部侍郎位置上落马的——这些人串在一起,就是一张从京城到青州的网。
她回到衙门,没去找李常,直接回了自己办公的那间小屋,关上门,把现有的线索摊在桌上。
孟河镇灭门案的蓝色矿粉,她之前验尸的时候在几具尸体指甲缝里发现过微量残留,当时没太在意,后来查了一下,那种矿粉出自青州沿海的一处矿场。而青州沿海那片,正好是周远道的势力范围。
梅花阵,蓝色矿粉,周远道,赵朗,刑部腐败网。
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嵌进去。沈棠在纸上画了个简图,把所有线索连起来,最后所有的线都指向两个人——太后,和周远道。太后在上头,周远道在下头,中间隔着赵朗和刑部那帮人。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沈墨。
沈棠把流放记录又翻了一遍,这回看得更仔细。记录上“病故”两个字下面,盖的是岭南当地府衙的印。她把系统激活,放大那个印——印文是“雷州府印”,但印泥的成分跟岭南官方用的朱砂不一样,跟青州产的那种低质朱砂倒是匹配。
一份从岭南雷州发回青州的公文,用的却是青州的印泥。要么是雷州府的官员自己带了青州的朱砂去上任,要么——这份公文根本就不是从雷州发出来的,而是在青州本地伪造的。
沈棠靠回椅背上,盯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
沈墨很可能没死。周远道说他死了,那就更说明他没死。一个死人不会让刺史亲自撒谎,只有活着的人,才值得被藏起来。
她把桌上的东西收好,贴身放着。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里发慌。
沈棠吹了灯,在黑暗中坐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她低头看着那个光框,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走到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她没动,等了半天,外头再没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