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哨音很短，短到李常和周远道派来的人都没注意。但沈棠听出来了——不是鸟叫，是人吹的，用的是军中传讯的那种哨子，一长一短，意思是“发现目标”。
她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李常在门口跟两个衙役交涉，态度比平时硬了不少。那俩衙役是周远道——不对，是郑植的人，领头的姓吴，歪嘴斜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沈大人正在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李常伸手拦在门口。
吴衙役冷笑了一声：“李主簿，这是刺史大人的意思。矿场归青州府管辖，刑部的人要查，也得先跟刺史大人打个招呼吧？”
沈棠从实验室里出来，把手上的灰在衣摆上蹭了蹭，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吴衙役一眼。
“郑大人的意思是，不让查？”
吴衙役被她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嘴上没软：“郑大人的意思是，要查可以，得他在场。”
“行。”沈棠拍了拍布囊，“那就请郑大人来吧。我刚好也有事找他——矿场地下的实验室，到底是谁建的，用了多少矿工，这些尸骨怎么处理，我都想当面问问他。”
吴衙役的脸色变了变，眼神往实验室的方向瞟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话。他身后那个年轻些的衙役倒是沉不住气，低声说了句“吴哥，这——”
“闭嘴。”吴衙役喝住他，转向沈棠，“沈大人，下官回去禀报刺史大人，您请便。”说完拽着那个年轻衙役就走了，走得飞快，像是怕什么东西追上来。
李常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郑植这条狗，鼻子灵得很。”
“狗鼻子再灵，也怕打狗棒。”沈棠转身回了实验室，“帮我把那些骸骨都搬出来，我要一具一具地过。”
***
矿场地下的石室不大，但装了十五具骸骨。
沈棠一具一具地清理、编号、记录，从巳时一直干到申时，中间只喝了两碗凉粥。李常给她打下手，递工具、举灯、搬骨头，一句话不多说，但沈棠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
当她清理到第七具骸骨的时候，李常突然开口了：“我以前在青州府当差的时候，听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太后宫中有方士在研究长生之法。”李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石壁听见似的，“说是要用活人之血炼制丹药，每月都需要新鲜的‘药引’。青州这边负责‘供药’，选了死囚、流放犯和卖身的矿工，送到京城就不见了。”
沈棠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
“这个说法，有人核实过吗？”
“谁敢核实？”李常苦笑了一声，“涉及的可是太后。上一个追查这事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沈棠没接话，继续清理骸骨。第七具骸骨的手指骨里夹着一小片东西，她用镊子夹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是一块碎布，暗红色，上头绣着半只凤凰尾巴。背面绣着两个字，“内造”。
她把这个跟孟河镇那具女尸衣领里的锦缎碎片放在一起比对，花纹、绣法、线材，一模一样。
“同一批料子。”沈棠说，“太后宫里的。”
李常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清理完所有骸骨，沈棠把十五具骸骨的验尸记录摊了一地，一列列地对比。死亡时间、死因、伤口形态、骨骼病变，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十五具骸骨，全是男性，年龄在二十到四十之间。死亡时间从两个月前到十天前不等，间隔均匀，大概五天死一个。”她指着记录本上的数据，“死因统一——失血过多。每具骸骨的腕骨和肘关节处都有密集的针灸针眼，数量不等，最少的一具身上有三十七个针眼，最多的六十二个。”
“有人在他们身上做实验。”李常的声音发涩。
“不是实验。”沈棠翻过一页记录，指着其中一行，“你看看这个。”
那一行写的是：第三具骸骨，左手腕骨外侧有三处烙痕，呈圆形，直径约一寸，图案为兽面纹。
李常凑近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饕餮？”
“对。”沈棠把另外几具骸骨的记录翻给他看，“第五具、第八具、第十一具、第十四具，同一位置，同样的烙痕。不是身份标记，是‘已处理’标记。这些人被抽完血之后，会有人在他们手腕上烫一个饕餮纹，表示这批‘材料’已经用完了。”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李常靠在石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岩石，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沈大人，这已经不是杀人案了，这是……这是养人放血。”
“我知道。”沈棠把记录本合上，塞进布囊里，“所以这个案子，不能只当杀人案来办。”
她把十五具骸骨重新摆好，按照梅花阵的排列方式——头朝外，脚朝圆心，每具骸骨的手臂摆放角度递增十度。这是她在京城乱葬岗见过的东西，一样的阵法，一样的位置，只是规模小了一圈。
“梅花阵不是一个阵法，”沈棠蹲在骸骨中间，手指在地面上比划，“它是一个标记。凶手或者说幕后主使，用这种方式在告诉某些人——这些人是我杀的，按我的规矩杀的。”
“告诉谁？”
沈棠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向石室最深处那个被凿出来的壁龛。壁龛里空荡荡的，但底部有一层黑色的灰烬，像是烧过什么东西。
她用指尖捻了一点灰，凑近闻了闻——纸张燃烧的味道，混杂着一种甜腻的脂粉香。
“告诉京城里的人。”沈棠把灰烬包进麻布里，“这个石室不是实验室，是供品陈列室。这些矿工的尸骨，是献给某个人的‘贡品’。梅花阵就是供品的包装。”
***
从矿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常去套马车，沈棠站在矿场门口，仰头看了看天。青州靠海，夜里的星星比京城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一张网。她看了几息，忽然想起系统的那条预警——“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那条预警是在她靠近石室的时候出现的。她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系统的常规提示。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条预警出现的时间和石室里尸骨的死亡时间不匹配——最近的一具尸骨是十天前死的，不该还有“能量波动”。
除非石室里不止这些尸骨。
沈棠转身又回了矿场。刘德已经被绑在椅子上，嘴上塞了块破布，看见她进来，眼睛里全是恐惧。沈棠没理他，直接进了矿道，一直走到最深处。
石室里还是那个样子，十五具骸骨整整齐齐地摆着，油灯的光在墙上晃。沈棠站在石室中间，闭上眼，调出系统的生命能量感知界面。
绿色的光点。一个，两个，三个……十五个，全是死者的残余能量，微弱得像随时会灭的烛火。
她正要关掉界面，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隐藏生命能量源，距当前位置约十二丈，方向东北，深度约三丈。建议进一步探查。”
沈棠睁开眼，看向东北方向的石壁。石壁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岩石，有些地方渗着水珠。她走过去，用手敲了敲——实心的，不是空鼓。但系统不会骗人。
她退后两步，重新打量这面石壁。渗水的地方连成一条线，垂直的，从顶部一直到底部，间距均匀，像是……
像是一道门缝。
沈棠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壁底部。那里有一小块石头可以活动，她抠住边缘往外一拉，一块尺余见方的石块被她抽了出来。石块后面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冷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一股很浓的药味和血腥气。
她举着油灯往里照了照。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她深吸一口气，把油灯举在前面，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另一间石室。
比外面那间大了一倍有余。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上躺着一具尸体——不是骸骨，是完整的尸体，保存得极好，穿着干净的白色麻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白里透青，像是刚死没多久。
但沈棠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具尸体至少死了三个月以上。能保存成这样，是因为石室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而且空气里有大量的草药挥发物，起了防腐的作用。
她走近石台，油灯的光照在尸体的脸上。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岁出头，五官清秀，但那双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又长又密。沈棠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腕——冰凉，但没有腐烂的迹象。手腕外侧，有一个清晰的饕餮纹烙痕。
跟外面那些骸骨上的烙印，一模一样。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不是被抽血抽死的，沈棠仔细检查了她的身体，皮肤完整，没有外伤，骨骼没有骨折，内脏也没有明显病变。她在石台周围找了找，发现石台底部有个小抽屉，拉开，里面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戊午年三月廿三，第七十八次试药，无效。”
下面还有一行，笔迹变了，换成了另一种更粗犷的字体：“换方。改用人血为辅，每日子时取活人血一升，混入丹方，连服七日。”
沈棠拿着那张纸，手指头凉透了。
外面的十五具骸骨，不是“供品”，是“药材”。这个女人也不是普通的尸体，是试药的人——或者说，是被试药的人。
她站在石台前，油灯的火苗被从洞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晃，把那个女子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睁开眼一样。
沈棠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正准备退出去，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目标生命能量波动——微弱，但持续。建议立即进行全身扫描。”
沈棠手一抖，油灯差点掉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