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哨音过后,矿场外头吵了几句就安静了。沈棠从地下实验室爬出来,李常站在门口,脸拉得比马脸还长,山羊胡一翘一翘的。
“周远道的人,来要刘德。”他说。
“你给了?”
“我说刘德正在配合调查,查完了送回去。”李常哼了一声,“他放了几句狠话走了。”
沈棠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接话。周远道这么急着要人,说明刘德身上还有她没挖出来的东西。她转身又回了实验室,蹲在那堆骸骨跟前,把系统激活,从头过了一遍。
验尸图像增强开到最大,每一具骸骨的骨髓腔都在她眼前放大、剖开、分析。前几具跟之前看的一样,勒痕、骨折、刀伤,都是机械性损伤。但到了第九具——一具三十来岁的男性骸骨,骨头发黑,不是火烧的那种黑,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那种暗色,像墨汁滴进了水里。
系统界面上跳出一行字:“检测到异常物质——生命源质残留,浓度0.3%。来源:活体抽取。”
沈棠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生命源质。她上辈子没听过这个词,但字面意思不难猜——活人身上某种被抽取的东西,浓度不高,但确实存在。她又扫了其他几具骸骨,每一具都有,浓度从0.1%到0.5%不等,抽取越频繁的残留越多。
“什么是生命源质?”她在心里问。
系统没直接回答,而是弹出一个弹窗:“当前权限不足。检测到相关禁术资料库‘百草录’可解锁,解锁需500天机点。是否解锁?”
沈棠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天机点——770。够。
“解锁。”
脑海里有根弦崩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忽然开了窍的感觉,像一扇门被推开,门后头的东西涌进来,灌得她脑子嗡嗡响。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子劲儿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在她眼里又不一样了。
以前系统给她的功能是“看见”尸体上的痕迹,现在多了“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那些涌入脑海的知识不是零散的,而是一整套体系——毒物的分类、提取方式、作用机理,以及最关键的,禁术的原理。
饕餮炼魂术。
沈棠蹲下来,手指搭在那具骸骨的胫骨上,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段文字:此术以上古饕餮纹为引,通过特定阵法抽取活人体内‘生命源质’,经炼化后可转化为施术者寿元。抽取过程中,受术者意识越清醒,源质纯度越高。
翻译成人话就是——把人当药材,活得越明白,药效越好。
这就是为什么矿场那些人被关在地下,不见天日,但一直活着。不是杀他们,是养着他们,像养牲口一样,每个月抽一点,抽完了继续养,养够了再抽。一具身体可以用很久,直到骨髓里的生命源质被榨干,人才会死。
而那些所谓的“锁魂散”,她在刚解锁的知识库里找到了对应条目:锁魂散,以曼陀罗、钩吻、乌头为主药,辅以七种辅料炼制。长期服用可使人意识清醒但身体麻痹,便于在抽取过程中维持受术者神志,以获取高纯度生命源质。
这不是酷刑。这是比酷刑更恶毒的东西——把人变成活的、有知觉的、能清楚感受到自己被一点点抽干的容器。
沈棠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扶着墙缓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骨头渣子,灰白色的,嵌在指甲缝里。
她没抠,就那么带着出了矿场。
当天晚上,赵虎又来了。
这回没翻墙,直接敲的门。沈棠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一匹马,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急了些:“殿下请你过去,有要紧事。”
沈棠骑不了马,赵虎只好牵着马走,她在旁边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那个庄园。这回九皇子没在堂屋等着,而是在后院一间小书房里,桌上铺着一张地图,上头用朱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沈姑娘,坐。”萧元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寒暄,直接问,“你在矿场查到什么了?”
沈棠坐下来,把今天在实验室的发现说了一遍。没提系统的事,只说自己在尸体上发现了一些“痕迹”,顺着这些痕迹查到了一种叫“饕餮炼魂术”的邪术,以及配套使用的“锁魂散”。她说得很慢,尽量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话来表述——活人被抽取精血元气,炼成丹药给人续命。
萧元佑听完,脸色没有变,但攥着手炉的那双手青筋暴了起来。
“太后今年五十九了,”他说,“看着像四十出头的人。”
沈棠没接话。事实摆在眼前——太后保养得宜,未必全是邪术的功劳,但矿场那些被抽干的骸骨不会说谎。
“我母亲体内的毒,”萧元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也是从那个炼丹房里出来的?”
“大概率是。”沈棠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暗红色的锦缎碎片,放在桌上,“这是我从矿场尸骨上找到的,内造的东西。你母亲药里的红汞,矿场用的锁魂散,宫里炼丹房的瓶罐——用的是同一套东西。”
萧元佑盯着那块碎布看了很久。沈棠注意到他的眼睫毛在抖,一下一下的,像蝴蝶翅膀。
“我授权你。”他忽然说。
“什么?”
“我可以动用我的人脉,你在外面查,我在里面配合。”萧元佑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但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朝中有几个御史是我母妃娘家的人,虽然不是明面上的,但关键时候能用。我让赵虎把联络方式和暗语给你,你需要什么人、什么消息,直接找他们。”
沈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萧元佑没给她机会。
“沈姑娘,”他伸出手来,这回手没抖,“我不光是请你帮忙调查。我是请你,跟我一起,把这个人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
沈棠低头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白得透明,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像地图上的河流。她伸手握住了,掌心的温度凉得她心里一紧。
“成交。”
萧元佑收回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里面是三个人的名字和联络暗号,都是在朝中能信得过的。另外,你在青州需要的任何支持,赵虎可以帮你协调。”
赵虎在门口点了下头。
沈棠把信封收好,站起来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殿下,沈墨的事——”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萧元佑说,“岭南那边确实没有沈墨死亡的官方记录。那个‘病故’的公文,很可能是青州这边自己造的。”
沈棠点了点头,这跟她猜的一样。周远道在青州经营了十年,造一份假公文跟喝凉水似的。
她出了庄园,赵虎送她回去。两个人走在田埂上,夜风从庄稼地里灌过来,带着一股子快要成熟的稻谷味儿。沈棠走得快了,喘了两声,赵虎脚步慢下来,等她跟上来。
“赵护卫,”沈棠忽然问,“你跟了殿下多久了?”
“六年。”
“他从小就……这么稳当?”
赵虎沉默了几步的距离,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殿下四岁的时候,太子妃被人从台阶上推下来,摔断了胳膊。殿下没哭,没闹,就站在旁边看着,看完之后去找了皇帝,说‘母妃从台阶上掉下来了’——就这一句,一个字没提有人推。”
沈棠没再问了。
回到驿馆的时候,李常还在等她。桌上摆着两碟菜,一壶酒,菜已经凉透了,酒倒还是温的。李常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在看,见她进来,把公文放下。
“吃了吗?”
“没有。”
“那就吃。”李常把那碟凉了的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完有事跟你说。”
沈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嚼得嘎吱响。李常看着她吃,半天才开口:“我今天查了一下青州沿海那片矿场的归属,地契上写的是周远道小舅子的名字。但税赋记录上,那个矿场每年交的银子比别人多三成,多出来的那部分走的是‘杂项’,没有明细。”
沈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查到这些,不怕周远道找你麻烦?”
李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山羊胡上沾了点酒渍:“我当官二十三年,从九品爬到从六品,该怕的事早就怕完了。一个连矿工都不当人的东西,我怕他做什么?”
他放下酒杯,看了沈棠一眼:“我的意思是,你查你的,查到了该上报上报,该抓人抓人。我这边能给你兜的就兜着,兜不住的,你就自己跑。”
沈棠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夜里格外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她喝完那杯酒,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系统界面浮出来,百草录的功能已经亮了,里头分了好几栏——毒物识别、禁术解析、药物配比、解毒方剂。她把“饕餮炼魂术”那一条点开,里头详细记载了这种禁术的起源、演变和破解方法。
破解方法只有一句话:摧毁术法核心——即施术者常年佩戴的饕餮纹法器。
太后的法器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沈棠猜,应该是她身上某件从不离身的东西,比如那枚她每次上朝都戴着的白玉扳指。
她熄灭油灯,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个白框。她盯着那个白框看了半天,脑子里在转明天怎么去查青州府衙后花园那棵槐树底下的东西。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猫叫,拖得老长,叫到一半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沈棠侧耳听了听,外头只剩风声,吹得窗纸噗噗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