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在青州城东,沈棠和李常赶到的时候,河面上黑漆漆的,只有几艘货船泊在岸边,船上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照得水面上碎成一团一团的黄光。
管事的是个老头,被从被窝里叫起来,揉着眼睛说:“今晚上没有官船离港,最后一艘是酉时走的,载的是南边来的茶叶。”
“有没有私船?”沈棠问。
老头打了个哈欠:“码头是官家的,私船不让停。”
沈棠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黑沉沉的水面,知道自己来晚了。周远道说沈墨今早走的,水路到京城至少要七八天,等她追上去,人早就进了太后的寿康宫,到那时候,沈墨是死是活都由不得她了。
“先回去。”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不对,不能回驿馆。”
李常也反应过来了:“周远道既然把沈墨交出去了,那他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
话音没落,巷口出来一顶轿子,四个轿夫,前后跟着两个带刀的衙役。孙先生从轿子后面绕出来,还是那副笑模样,但眼神比白天冷得多。
“沈大人,周大人等您好一会儿了。”
这次没给沈棠选择。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轿帘掀开,往里一塞。李常也被押着跟在后面,一行人往城北走,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轿杠在肩膀上咯吱咯吱地响。
刺史府的正厅灯火通明。
正中一张大圆桌,上头摆了十几道菜,鸡鸭鱼肉俱全,还有一壶烫好的酒,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下袅袅地散开。周远道坐在主位上,换了身新袍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着比白天精神了些,但眼下那两团乌青遮不住。
“沈参军,请坐。”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子。
沈棠坐下了。李常被安排在对面,两个人隔着满桌菜对视了一眼,都没动筷子。
周远道端起酒杯,自己先干了一个,抹了抹嘴,叹了口气:“沈参军,本官在青州十年,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杀人的、放火的、谋财害命的,到头来都是那句话——冤家宜解不宜结。”
“周大人想说什么?”
周远道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转了转,没喝:“青州的事留在青州,京城的事让京城的人去管。沈参军你还年轻,前程远大,没必要把命搭在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上。”
“沈氏家族案跟我无关?”沈棠反问。
周远道放下杯子,那一声“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响。他盯着沈棠看了几秒,脸上的和气终于挂不住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不耐烦,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沈棠,本官好话说了,酒也敬了,你要是还不识趣,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你那个从六品的官,是太后开口赏的。太后能赏你,也能收你。你以为你查的那些东西能递到皇上跟前?你以为皇上会信你一个仵作出身的丫头说的话?”
沈棠端起面前的酒杯,也喝了一口。酒辣嗓子,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周大人,我有个条件。”
周远道眼睛眯了一下:“说来听听。”
“让我见沈墨一面。见完了,我回京城,该交的差交差,该闭嘴闭嘴。青州的事,我一个字不提。”
周远道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听着像是哭。他笑够了,抹了把脸,用一种近乎同情的语气说:“沈墨?你想见他?行,我让你见。”
他站起来,朝孙先生打了个手势。
孙先生带着沈棠往后院走,穿过一个月亮门,到了一处偏院。院子不大,中间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孙先生把木板掀开,往里头指了指。
“沈墨就在底下,你自己看吧。”
沈棠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火把的光照进去,井底有水,水面上浮着一个人,脸朝下,泡得发胀,衣服是灰白色的,头发散在水里,像一团水草。
“什么时候死的?”
“今早,”孙先生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带感情,“周大人本来想留着他,但太后那边催得急,沈墨又不肯走,闹了一夜。没办法,只能让他永远留在这儿了。”
沈棠蹲下来,盯着井底那具尸体看了好一会儿。系统界面在她眼前浮出来,生命能量感知——没有反应,确实是死的。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尸体的手背上有块疤,形状像个月牙,但沈墨是书吏,抄了一辈子卷宗,右手食指和中指应该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
这具尸体的手指上,没有茧子。
“孙先生,”沈棠站起来,转过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们从牢里找的这个死囚,是不是忘了给他手上做点旧?”
孙先生脸上的笑容冻住了。
沈棠从袖子里抽出那封在沈家老宅密室找到的信,展开,举到火把跟前:“这是沈墨写给我爹的信,字迹你们比对过吗?这具尸体的手指上没有老茧,一个抄了半辈子卷宗的书吏,食指和中指不可能这么光溜。”
孙先生的嘴角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常冲进院子,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的兵丁,领头的手里举着一面令牌,铜的,在火光下反着光。那人走到沈棠面前,单膝跪地:“沈大人,属下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保护您的安全。”
太子殿下。
沈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九皇子萧元佑,被立为太子了。什么时候的事她不知道,但这面令牌是真的,上头的花押跟她在庄园见过的那块一模一样。
李常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被带走以后,我让人快马去庄园报的信。殿下说让你放手干,他在后面兜着。”
沈棠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正厅。
周远道还坐在桌前,酒杯端在手里,但酒已经洒了大半,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浑然不觉。看见沈棠身后跟着的那些兵丁,他手里的杯子终于掉在了地上,碎成几瓣。
“沈棠,你——”
“周大人,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沈棠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纸,在桌上摊开。那是她这些天整理的矿场案件完整证据链——二十三具骸骨的验尸记录、地下实验室的现场勘查图、锁魂散的成分分析、刘德的供词、薛公公的信件残页、沈家老宅密室的信件,以及最关键的,矿场地契上那条指向周远道小舅子的税收记录。
每一页都有签字、画押、日期,按顺序排好,用线缝在一起,像一本薄薄的册子。
周远道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他伸手想去拿那个册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像是那东西会烫人。
“这些都是复印件,”沈棠说,“原件我已经通过太子殿下的渠道,递到皇上案头了。”
周远道听了这话,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灭了。
他站起来,椅子朝后倒下去,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站在原地,肥硕的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薛公公……你害我……”
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动作快得谁都没反应过来。
刀没对准沈棠,对准的是他自己的脖子。
血喷出来的时候,沈棠往前冲了一步,但已经晚了。周远道跪在地上,双手还握着刀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烧开了。他的嘴还在动,沈棠凑近了才听清楚——还是那几个字,“薛公公,你害我”,翻来覆去地说,说到最后声音没了,只剩嘴唇在动。
李常蹲下来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沈棠站起来,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她低头看着自己官袍前襟上溅到的几滴血,在灯下是黑色的,跟墨汁一样。
正厅里安静极了,只有那壶酒还在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像是也要把最后一点东西烧干。
孙先生已经被兵丁按在了地上,他没有反抗,就那么趴着,脸贴着地砖,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睡觉。
沈棠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知道什么?”
孙先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知道有什么用?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你不说也是死。”
“说了也是死,”孙先生闭上眼,“周大人刚才那一刀,就是答案。”
沈棠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从沈家老宅密室带出来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沈墨的字迹,沈墨的话,沈墨这个人——现在人没了,线索断了,唯一的指望就是周远道死前喊出来的那三个字。
薛公公。
她转过身,看着厅外黑漆漆的夜空。更远的地方,京城的方向,有个人正坐在寿康宫里,捻着一枚白玉扳指,等着青州的消息。
李常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帕子。沈棠接过来,擦了擦手上的血,血已经半干了,擦不干净,黏糊糊的糊在指缝里。
“接下来怎么办?”李常问。
沈棠把帕子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弯腰捡起地上那本册子。封面上溅了几滴血,她用袖子蹭了蹭,没蹭掉,蹭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盖章一样。
“回京城。”她把册子收好,转身往外走,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瓷片——刚才周远道摔的那个杯子,还没收拾。瓷片在她脚下碎成了更小的几块,喀嚓一声,声音脆得整个大厅都在响。
她顿了顿脚步,没低头看,继续走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