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的寿宴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宾客们被客客气气地请走,脸上的表情从惊慌转为好奇,出了大门就开始交头接耳。苏璟年站在门口送客,腰背挺得笔直,维持着刑部侍郎该有的体面,但攥着门框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沈棠没走。她被苏璟年“请”进了苏府,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际上——两人心知肚明,这是他们约好的。
苏安领着沈棠穿过前院,往后院的花厅走。老管家的脚步很快,走路的时候衣摆带风,但脸上的表情还挂着,见了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像是苏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沈姑娘,您先在这儿歇着,”苏安推开花厅的门,“大人送完客就过来。”
沈棠没歇。她在花厅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往外看。苏府的仆人们正在收拾寿宴的残局,撤桌子的撤桌子,扫地的扫地,有人小声说着什么,被她看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去。
等苏璟年过来,沈棠已经绕着花厅走了三圈了。
“苏安,”苏璟年进门先叫了管家,“把府里所有仆人的名册拿来,入职时间、推荐人、籍贯,一样不能少。”
苏安愣了一下,看了沈棠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大人,弯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到一刻钟,名册就送来了。苏安做事确实利落,不光拿了名册,还附了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他自己记得的每个仆人的来历。
沈棠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
苏府上下仆从总共四十七人,其中跟了苏家十年以上的老人有十二个,五年到十年的二十一个,三年以下的十四个。她重点看三年以下的,一个一个往下捋,看到第十三个的时候,眼睛停住了。
“芸香,”沈棠念出名字,“入职时间,嘉靖二十九年七月,”她抬头看了一眼苏安,“三个月前。”
苏安点了点头:“对,芸香是三个月前进府的,在厨房帮忙,也负责给老太爷送茶水点心。”
“推荐人是谁?”
苏安翻了一下自己写的纸条:“没有推荐人。她当时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说是从外地来京城投亲,亲戚没找着,想找个活儿干。府里当时正好缺人手,管事的看着她手脚勤快,就留下了。”
沈棠把名册合上,看向苏璟年。苏璟年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但她注意到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了——在苏安说完“没有推荐人”那一句的时候停的。
“这个芸香现在在哪儿?”沈棠问。
“应该在厨房,”苏安说,“老太爷出事后,我让人把所有下人都留在府里,不许出去。厨房的人现在都在后院歇着。”
“带她来。”
芸香被带进来的时候,沈棠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普通,眼睛不大,嘴唇有点厚,属于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她穿着苏府下人的灰色短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正在厨房干活被直接叫过来的。
“你叫芸香?”沈棠问。
“是。”芸香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不慌不忙。
“昨晚你在哪儿?”
“回姑娘的话,昨晚奴婢一直在厨房帮忙。寿宴上的菜多,厨房里人手不够,奴婢从下午就开始择菜洗菜,一直忙到宴席散了才歇。”
沈棠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珠没动过——不是低着头看地面,是看着自己鞋尖前面半尺远的地方,整个人站得规规矩矩的,像是背过规矩,知道该怎么回话。
“你平时负责给老太爷送茶水点心?”
“是。老太爷每天下午申时要用一次点心,晚上亥时睡前要喝一碗安神汤,这两样都是奴婢送的。”
“昨晚送了吗?”
“送了。”芸香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昨晚亥时,奴婢把安神汤送到老太爷房里,老太爷喝完就歇下了。”
沈棠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芸香跟前。芸香没抬头,但她看见芸香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往里缩了一下,像是想把手藏进袖子里。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芸香把手往回又缩了缩,“奴婢在厨房干活,手上糙。”
“伸出来我看看。”
芸香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手掌朝上,手指上有面糊,指甲里嵌着面粉,掌心有几个做活磨出来的薄茧。沈棠没看掌心,而是把她的手翻过来,看虎口的位置。
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是做粗活的茧。粗活的茧长在掌心、指根,是长时间握扫帚、提水桶磨出来的。虎口的茧不一样——那是长期握着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握笔、握针、或者握刀。
“你以前做过针线活?”沈棠松开她的手,随口问了一句。
芸香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奴婢在老家的时候跟人学过一点绣花。”
沈棠没再问,转头看向苏安:“芸香住哪儿?我想去看看。”
苏安看了苏璟年一眼,苏璟年点了头。苏安便领着沈棠出了花厅,穿过一条夹道,到了下人房。下人房在东跨院,一排矮房子,一人一间,门口挂着布帘子。芸香的房间在第三间,隔壁住着另一个丫鬟秋菊。
沈棠掀开布帘子走进去,屋里不大,一张窄床,一张小桌子,一个旧柜子。床上铺着蓝布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个粗瓷茶壶和一个缺了口的碗。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没放过。桌子的抽屉里面是空的,只有两根断了的发绳。柜子里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方方正正。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拎起来抖了抖,没什么发现。
最后她蹲下来,看床铺底下。
床铺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也没有。但她伸手摸了摸床板的背面,摸到一个用布条绑着的小包。她拽出来,打开——是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油纸,打开油纸,里头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叮!百草录识别:砒霜,鹤顶红类剧毒,口服0.2克可致死。检测到与苏府老太爷杯中毒物成分一致。】
沈棠把油纸包好,塞进自己袖子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出了芸香的房间,站在廊下叫了一声:“秋菊?”
隔壁的布帘子掀开了,一个圆脸的丫鬟探出头来,看见是沈棠,赶紧出来行礼。
“你跟芸香熟吗?”沈棠问。
秋菊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奴婢跟芸香住隔壁,平时也一块儿吃饭。”
“她这人平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秋菊想了想,压低了声音:“不对劲……也说不上。就是她那屋的门帘子老是放下来,我们其他人都喜欢把帘子卷起来透风,就她不爱让人看。还有就是……”她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茅房,看见她那屋亮着灯。我以为她忘了吹灯,就过去想帮她吹了,结果听见她在屋里说话。大半夜的,跟谁说话呢?”
“听清说什么了吗?”
秋菊摇了摇头:“没听清,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人交代什么。我当时困得很,也没多想就回去睡了。现在想想,她屋里就她一个人,跟谁说话呢?”
沈棠回到花厅,苏璟年还在那儿坐着,面前的茶凉了也没喝。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苏璟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在她床板底下找到的,”沈棠说,“砒霜。”
苏璟年没说话。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到一边,叫苏安去把芸香带过来。
芸香第二次进来的时候,沈棠注意到她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做贼心虚的慌张,是那种知道自己可能要出事、但还在强撑着的紧绷。她的眼睛快速扫了一眼沈棠的袖子,又移开了。
“芸香,”沈棠开门见山,“你床板底下的砒霜是从哪儿来的?”
芸香的脸色刷地白了。但她的嘴巴比脸色硬,愣了一下就接上了话:“什么砒霜?姑娘你别冤枉人,那是奴婢治疥疮的药粉。”
“治疥疮的药粉不用砒霜,”沈棠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而且你这个分量,够毒死二十个人了。你是疥疮长满了全身,打算给自己抹个遍?”
芸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棠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你的房间我还没搜完。隔壁丫鬟说你半夜在屋里跟人说话,跟谁说话?那屋里就你一个人。”
芸香的身体抖了一下。
“苏安,”沈棠转头叫管家,“去拿芸香的铺盖和妆奁过来,我要一件一件过。”
苏安很快把东西搬来了。芸香被按住站在一边,沈棠把她的被子拆开,被角、被面、棉花,一寸一寸地翻。没有。她把枕头撕开,荞麦皮洒了一地,她从荞麦皮里捏出了一个纸团,展开来看,是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酉时”。
沈棠把字条放在桌上,继续翻妆奁。芸香的妆奁是个巴掌大的旧木盒子,漆都掉了,里头放着两根木簪子、一盒劣质脂粉、一把断齿的梳子。她把脂粉盒倒出来,盒底什么都没有。又把木簪子拿起来看了看,也没什么。
最后她翻到妆奁的夹层。
夹层很隐蔽,在底部的木板下面,要用力抠才能掀开。沈棠用指甲把木板撬起来,下面压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是一张当票。
当票上写着:金钗一支,重三钱,当银十五两。当铺是京城东市的“聚宝当”。当票的日期是嘉靖二十九年七月十二日——三个月前,芸香进苏府的那一天。
沈棠把当票举到芸香面前:“金钗从哪儿来的?”
芸香看见当票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啊姑娘——”
沈棠蹲下来,跟她平视:“谁逼你的?”
芸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副镇定劲儿全没了,像个被人踩住的兔子,浑身发抖。
“薛公公——是薛公公——”
苏璟年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脸色铁青,盯着芸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芸香哭得话都说不连贯了,断断续续地往外倒:“奴婢原本是太后宫里的粗使宫女,端茶倒水的,在宫里待了两年,谁都不认识我。三个月前,薛公公突然叫人把我叫到偏殿去,说给我一个出宫的机会——让我到苏府来,盯着苏老太爷和苏大人的一举一动,有什么不对劲的就往宫里头传信。”
“传信?”沈棠追问,“怎么传?”
“有人每个月来取信,”芸香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来的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每个月十五来苏府后门,我把信藏在买回来的糖葫芦签子里头。”
沈棠看了一眼苏安,苏安立刻明白了,转身出去安排人盯梢。
“毒杀苏老太爷呢?是谁下的令?”
芸香哭得更厉害了:“薛公公说,如果我不做,他在京郊的家人就会——就会——”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棠站起来,看着地上哭成一团的芸香,又看了看苏璟年。苏璟年已经把那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了,重新坐下去,手指掐着自己的眉心,掐得指节发白。
“苏大人,”沈棠说,“芸香背后的人是薛公公,薛公公背后的人是太后。你是想让刑部继续往下查,还是——”
“查。”苏璟年放下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往死里查。”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苏府里里外外点上了灯,灯火通明地照着这个刚刚死了主人的宅子。
沈棠走出花厅,站在廊下,看见苏安带着两个家丁往后门去了。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自己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