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香被关在苏府后罩房的一间小屋子里,门口两个家丁守着。沈棠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已经不哭了,看着比刚才镇定了些。
沈棠蹲下来,跟她平视:“芸香,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答,我替你向苏大人求情。”
芸香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薛公公为什么要你杀苏老太爷?”
芸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信上只说要我找机会在老太爷的饮食里下毒,没说为什么。我每次看完信都烧了,不留底。”
“你在苏府当眼线多久了?”
“两年。”芸香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两年前有人找到我,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进苏府当丫鬟。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薛公公派来的。”
沈棠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两年前,正是苏璟年开始暗中调查刑部腐败网的时候。薛公公安插眼线进苏府,说明太后那时候就已经在盯着苏家了。
“你在苏府这两年,有没有偷听到什么?”沈棠顿了顿,“关于十五年前的旧案,或者密诏。”
芸香的眼神闪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有。去年冬天,老太爷和苏大人在书房吵了一架,声音很大,我在外面扫院子听见了。老太爷说什么‘十五年前的密诏’,苏大人说‘那东西留着是祸害’,老太爷就发火了,说‘这是苏家保命的底牌,谁也别想让我毁掉’。”
沈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密诏——苏老太爷手里有密诏,或者至少跟密诏有关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苏大人摔门出来了,看见我在院子里,瞪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芸香低下头,“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父子吵架。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那次吵完架以后,薛公公那边才让我动手的。”
沈棠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苏老太爷和苏璟年因为密诏的事吵架,吵完没多久苏老太爷就被杀了——这不是巧合。薛公公在苏府有眼线,自然知道苏家父子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留着苏老太爷,那东西随时可能被交出去;杀了苏老太爷,东西还在苏府,但苏璟年未必知道藏在哪儿。
她出了后罩房,苏璟年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一份供词——芸香刚才签字画押的那份。他已经看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供词的那只手用力到纸张皱成了一团。
“芸香说,你爹手里有密诏相关的东西。”沈棠走到他面前。
苏璟年没有否认。他把供词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声音很低:“跟我来。”
苏老太爷的书房在苏府东边,三间打通的屋子,紫檀木的书架靠墙立着,上面塞满了书和卷轴。书案上还摊着一本没看完的《春秋》,翻到一半,书页上压着一块白玉镇纸。一切都很整齐,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继续看书。
苏璟年站在书房中间,环顾了一圈,沉默了几息,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涩:“我爹生前跟我说过,他把一些重要的东西藏在书房里,但没告诉我具体位置。他说‘等我死了你自然会找到’。”他顿了顿,“他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早。”
沈棠没接话,开始检查书房。
她先敲了敲墙壁,实心的。又敲了敲地板,也是实心的。书架后面的墙她够不着,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一排一排地敲。敲到东边第三个书架的时候,手底下的声音变了——不是实心的闷响,是带一点回响的空音。
她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露出后面的墙板。墙板看起来跟其他地方没区别,但她用手摸了一圈,在右上角摸到一个极小的凹槽,指甲盖大小,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她把指甲伸进凹槽,往外一抠。
墙板弹开了一条缝。
沈棠把手指塞进缝里,用力往外掰,整块墙板翻了过来,后面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油布包,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捆了好几道。她把油布包取出来,放在书案上,解开麻绳,打开油布。
里头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份刑部内部会议的记录副本,落款日期是嘉靖十四年七月。
沈棠拿起来看。纸上列着与会人员的名字——刑部尚书周明远、刑部侍郎赵明远、刑部郎中钱牧之,以及太后宫中的薛公公。会议的主题只有一句话:“议沈氏案定谳事宜。”
她往下翻。
第二页是会议记录的具体内容。字迹工整,像是专门抄录的。第一段写着:“太后口谕:沈怀义谋反罪证不足,需补足。着刑部限期半月,伪造书信、账册、兵器清单等物,务使罪证链完整。”
沈棠的手指头凉了。
她翻到第三页,内容更直接:“沈氏家族上下共计四十三口,主犯沈怀义及成年男丁一十二人处斩,妇孺幼童流放。另,沈怀仁虽为远亲,但系仵作,留用可掩人耳目,不予追究。”
她爹沈怀仁的名字出现在这份文件上,不是作为罪犯,而是作为“留用”的工具人。太后当年没杀她爹,不是心慈手软,是觉得一个仵作的远亲翻不了案,留着还能显得案子没那么刻意。
沈棠把会议记录放到一边,拿起油布包里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张薄纸,比别的纸张都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上抄录着几行字,笔迹跟会议记录不同,更老练,更有风骨:“朕躬不豫,恐旦夕不测。沈皇后无过,不可废。太子生母刘氏,柔顺恭谨,可立为后。此朕遗命,内外臣工共遵毋违。”
先帝密诏。
沈棠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苏老太爷的手笔:“此诏若现世,太后必杀苏家满门。”
她拿着那张纸,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收起来。这就是薛公公要杀苏老太爷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参与了沈氏案,而是因为他手里握着能翻案的东西。太后十五年前伪造证据坐实了沈家谋反,十五年后密诏一旦公开,所有人都知道她当年是篡改先帝遗命上位的。
苏璟年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行字。他伸出手,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没有碰,就那么悬空描了一遍。沈棠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你爹是对的,”沈棠说,“这东西一旦现世,太后确实会杀苏家满门。”
苏璟年把手收回去,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死了父亲的人:“但她也已经杀了我爹。”
沈棠把密诏抄本和会议记录一起收进油布包里,重新包好,递给苏璟年:“这是你家的东西,你收着。”
苏璟年接过去,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书架前,把暗格重新合上,墙板按回去,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塞回原位。他把油布包塞进了自己怀里,拍了拍衣襟,让它看起来不那么鼓。
“沈棠,”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你之前说,太后在做饕餮禁术,需要吸食活人的生命源质来延寿。我爹手里有密诏,你爹手里有验尸记录,咱们两家加在一起,够不够扳倒她?”
沈棠被他看得有些发愣。苏璟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烧得很旺的、冷冰冰的火。
“不够,”她实话实说,“密诏是翻案的关键,但太后可以说这是伪造的。我们需要人证——沈墨,或者当年参与伪造证据的其他人。光靠纸,扳不倒她。”
苏璟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响。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那个丫鬟说的没错,去年冬天我确实跟我爹吵了一架。我让他把那些东西交给我,我怕他留着惹祸。他说我不懂,说这些东西是苏家的护身符,交出去才是死路一条。”
沈棠没说话。
“他说的对,”苏璟年转回去,看着窗外的夜色,“东西要是交给了我,死的就不止是他一个人了。那些人知道我手里什么也没有,所以才只杀了他。”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沈棠看见他扶着窗框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木头里,指尖渗出了血。
她走过去,把那只手从窗框上掰开。苏璟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苏大人,”沈棠说,“你爹把东西留到死都没交出去,不是舍不得,是等着你替他交。”
苏璟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更夫敲着梆子从街上过去,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里发空。
他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缠在受伤的手指上,缠了两圈,用牙咬住一端扯紧,打了个结。帕子很快就红了,他看了一眼,没拆开重缠,就那么红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