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件摊在书案上,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纸上的字忽明忽暗。沈棠和苏璟年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堆发黄的纸,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沈棠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会议记录的最后一页,在列席人员名单的末尾,有一个人名被涂掉了,涂得很仔细,墨色盖了好几层,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但她在系统下放大了那一片,墨迹底下的轮廓慢慢浮出来——苏砚,苏老太爷的名字,苏砚。
“你爹当时是刑部郎中,”沈棠指着那一片被涂掉的墨迹,“他是沈氏案的经办人之一。”
苏璟年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我爹说过,他当年在刑部的时候经手过沈氏的案子。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不是后悔,是被逼的。”沈棠把会议记录翻到第二页,指着那段“太后口谕”的文字,“你爹把这份记录留下来,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有一天能把真相还回去。”
苏璟年没有说话,伸手从那一叠纸里抽出另一份东西。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苏砚亲启”三个字,字迹端正但僵硬,像是刻意压着笔锋写的。他拆开信封,把信纸抽出来,递给沈棠。
沈棠接过来,先看了落款——薛贵。薛公公。日期是三个月前。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刻在纸上:“苏大人别来无恙。十五年前的事,你我心知肚明。你手里的东西留着无用,交出来,可保苏家满门平安。若执意收藏,恐祸及子孙。望大人三思。”
字面客气,里子是明晃晃的威胁。三个月前,正是芸香进苏府的时间。太后一边安插眼线,一边写信威逼,软硬兼施。苏老太爷没交,三个月后死在了自己的寿宴上。
“你爹收到这封信以后,跟你说过吗?”沈棠问。
苏璟年摇了摇头,声音有点紧:“他什么也没跟我说。只让我小心府里的人,说有外人混进来了。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府里下人之间的龃龉。”
沈棠把信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矿场那些被抽干了生命源质的骸骨,苏老太爷手里这份记录了太后伪造证据的会议记录,还有先帝密诏的抄本——这些东西表面上看起来不相关,但往深里一想,全是一根藤上的瓜。
矿场的事,是为了给太后续命。苏老太爷被杀,是为了灭口,防止密诏公开。而密诏一旦公开,涉及到的是先帝临终前的遗命——废除沈皇后,改立太子生母刘氏为后。太后不姓沈,这个沈皇后是先帝的原配,跟太后不是一个人。太后是通过某种手段坐上后位的,先帝死前想废掉她,她抢在前面杀了先帝,篡改了诏书。
沈棠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忽然觉得后脊背发凉。太后的野心不只是保命和灭口,她要做的是稳固自己在朝堂上的权力。废掉现任太子妃——也就是九皇子萧元佑的母亲——换上自己娘家的侄女,这样一来,未来的太子就有了太后的血脉,她就能继续把持朝政。
“苏大人,”沈棠抬起头,“太后最近在朝堂上有没有提过废太子妃的事?”
苏璟年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廊下没人,才关上门走回来。
“你怎么知道的?”他坐下来,压低了声音,“上个月的朝会,太后以‘太子妃久病不愈,无法母仪天下’为由,提议废太子妃,另选贤德女子充任。皇上当时没答应,说太子妃病体可医,此事容后再议。”
果然。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了脑子里。苏老太爷手里有密诏抄本,密诏的内容是先帝要废掉太后、另立太子生母。太后想在太子继位之前废掉太子妃,换上自己的人,这样即使密诏公开,她也有太子这个筹码跟朝臣周旋。但如果密诏在她废太子妃之前公开,朝臣就会知道她当年是篡位上来的,到时候别说废太子妃,她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
所以苏老太爷必须死。不是因为他得罪了谁,而是因为他手里的东西挡了太后的路。
“你爹的死,”沈棠看着苏璟年,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你查刑部腐败网,也不是因为他手里有密诏。是因为太后要废太子妃,而密诏一旦公开,她的废后计划就推不下去了。”
苏璟年听明白了。他的脸色没有变,但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白得发青。
“所以她杀我爹,是为了扫清障碍。”
“对。”
苏璟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桌上的油灯被吹得东倒西歪,火苗好几次差点灭了又摇摇晃晃地燃起来。沈棠伸手拢了拢灯罩,火苗稳住了,光重新亮起来。
“我爹说过一句话,”苏璟年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说,这个朝廷里有两个人是不能得罪的。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太后。得罪了皇上,顶多丢官;得罪了太后,全家没命。”他停了一下,“他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所以他选了忍。忍了十五年,忍着忍着就忍到了死。”
沈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苏璟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直接,没有任何遮挡:“我不想忍了。我爹忍了十五年,太后还是杀了他。忍没用。”
“不忍的办法是什么?”沈棠问。
苏璟年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份密诏抄本,薄薄的一张纸,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他看着纸上的字,看了几息,然后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密诏的原件不在我爹手里,”他说,“他留的只是一个抄本。但太后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原件在我爹手上,所以才杀了他。真正的原件——”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棠。
“在沈墨手里。”
沈棠愣住了。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田七抄本上那句“此案关键证人已死,唯剩一物可证清白”,沈家老宅密室里那封没写完的信,苏府寿宴上那个丫鬟塞给她的桂叶,叶背上刻着的“沈墨”两个字。
沈墨手里有密诏原件。他十五年前没交出去,留到了现在。
“所以太后抓沈墨,不是为了灭口,”沈棠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是为了逼他交出密诏。她不知道苏老太爷手里只有抄本,以为原件也在苏家。杀了苏老太爷以后发现东西没找到,才发现自己杀错了人。”
“对。”苏璟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沈墨才是她要找的人。但我们不知道沈墨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密诏是不是还在他手上。”
沈棠走回到桌前,拿起那份薛公公的威胁信,又看了一眼日期。三个月前。太后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先安插眼线,再写信威逼,最后下毒灭口。每一步都想好了,算好了,唯一没算到的是苏老太爷手里没有原件。
“苏大人,”沈棠放下信,转过身来,“你爹留这些东西给你,不是让你替他报仇。”
苏璟年看着她。
“他是让你替他做完他没做成的事。”沈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很,“密诏也好,沈墨也好,矿场也好——这些东西要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命,要的是太后那张椅子底下的那根柱子。你把柱子抽了,椅子就塌了。”
苏璟年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油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沈棠面前投下一片影子。他伸出手,沈棠以为他要握她的手,但他只是从她肩膀上拈起一根落发,捻了捻,松手让头发飘了下去。
“明天太后要办赏花宴,”他说,“点名要你去。她会在宴会上试探你,看你手里的东西够不够扳倒她。”
沈棠点了点头,她已经想到了。
“你去,”苏璟年说,“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承认。让她觉得你手里什么也没有,让她觉得你只是一个运气好破了几桩案子的仵作女儿。她放松警惕了,我们才有机会。”
沈棠把桌上的密件一份一份整理好,重新包进油布包里,递给苏璟年。苏璟年没有接。
“你拿着,”他说,“放在我这儿不安全。我爹的书房能被进,我的住处也能被翻。”
沈棠犹豫了一下,把油布包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布囊里。布囊已经鼓得不能再鼓了,塞满了纸片、碎片、信和卷宗抄本,像一个塞满了秘密的垃圾袋。她把布囊系好,背在身上,转身要走。
苏璟年在身后叫住她:“沈棠。”
她回头。
苏璟年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路上小心。”
沈棠推开书房的门,外头的院子黑漆漆的,只有廊下挂着一盏灯笼,风吹得灯笼来回晃,地上的光一明一暗。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歪了一下,她趔趄了一步,膝盖磕在下一级台阶的棱角上,疼得她龇了龇牙。弯腰揉了揉膝盖,手上沾了一层灰,她用袖子蹭了蹭,没蹭干净,灰和土糊在一起,在官服的袖口上留下一道灰色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