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是在城东一间破庙里被找到的。苏安带着人搜了半日,天擦黑的时候才在供桌底下把人拽出来。赵福缩成一团,脸上糊满了灰,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饼渣——看来是打算在这儿躲一阵子。
沈棠赶到的时候,赵福已经被押回了苏府,关在后院一间空屋子里。苏璟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半张脸映得发亮,另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他招了?”沈棠问。
苏璟年没说话,侧身让她进去。
赵福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低着头,像是睡着了。沈棠走近了才看见他没睡,眼睛睁着,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赵福,我问你几件事,”沈棠在他对面坐下,“你老实答,苏大人不会为难你家里人。”
赵福的眼皮跳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这人四十出头,长了一张很普通的方脸,丢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沈棠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跟芸香的一样——常年握刀或者握某种工具磨出来的。
“你跟薛公公联络多久了?”沈棠问。
赵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十年。”
“十年。”沈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十年前苏老太爷还正当盛年,苏璟年还没入仕,薛公公就已经在苏府布下了这枚棋子。
“怎么联络?”
“宝丰粮行,”赵福的声音开始流利起来,像是背了无数遍的台词,“每季度去一次,把苏府的事写成简略,交给吴掌柜。薛公公的回信和银子也在那里取。他给我的银子每月二十两,月月不落。”
沈棠看了苏璟年一眼。苏璟年站在门口,灯笼搁在脚边,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二十两银子就让你卖主十年?”沈棠问。
赵福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不光是为银子。薛公公答应,我儿子在军中能升职。我儿子当兵七年了,一直是个大头兵,薛公公开了口,去年就升了什长。”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薛公公的手段比她想的更毒——不光是收买本人,还用家人的前程做筹码。这样一来,赵福不但不会背叛,反而会拼命保住这条线。
“毒杀苏老太爷的计划,是谁定的?”
赵福低下头,沉默了几息:“三个月前,薛公公让吴掌柜传话,说要‘解决’苏老太爷。让我配合府里新来的那个丫鬟,她负责下毒,我负责把老太爷的杯子放到指定位置。寿宴那天,斟酒的顺序是我安排的,老太爷用的那个杯子也是我提前挑好的,杯沿上抹了东西。”
“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薛公公说不会太痛苦,让老太爷走得体面些。”赵福的声调忽然变了,带了一种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恐惧的颤抖,“我不知道那是……我没想过会那样……”
沈棠没有接话。她见过苏老太爷死时的样子——口唇发绀,瞳孔散大,嘴角的血沫是粉红色的。鹤顶红的典型症状,死的时候呼吸肌麻痹,人是被活活憋死的,跟溺水一样。体面?走得最快的那种死法才叫体面,鹤顶红不在其列。
“薛公公为什么要杀苏老太爷?”沈棠问。
赵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璟年,嘴唇哆嗦了几下:“因为……因为十五年前那个案子。薛公公说苏老太爷留了东西,要传给九皇子。薛公公说不能让那东西出苏府,不能让九皇子拿到。”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薛公公没说过具体是什么,只说那是老太爷的‘保命符’,老太爷要是把保命符交出去,很多人会死。苏家会死,薛公公会死,连宫里的贵人也可能保不住。”
苏璟年站在门口,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十五年前经办沈氏家族案之后,薛公公就怀疑我爹留了后手?”
赵福点了点头:“是。薛公公说苏老太爷是个仔细人,办事一定会留底。他让我入府盯着,一盯就是十年。头几年老太爷什么动静也没有,我都快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但去年冬天,老太爷跟大人您吵了一架,第二天我就看见老太爷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油布包在烛火下头看——”
“所以你就报了薛公公。”沈棠替他说完。
赵福没有否认,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棠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证据链已经完整了——芸香负责下毒,赵福负责踩点和安排酒杯,薛公公在背后策划,宝丰粮行是联络站。所有线索都指向太后宫中的掌事太监,但再往上那一层,谁都够不着。
她转过身,发现苏璟年已经不在门口了。
沈棠走出屋子,看见苏璟年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灯笼放在脚边,光照着他下半身,上半身融在夜色里,只看得清一个轮廓。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赵福的供词,加上芸香的供词,宝丰粮行的线索,”苏璟年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够不够办薛公公?”
沈棠想了想:“够。但有个问题。”
“你说。”
“案子公开以后,你爹手里那些密件的事就会露出来。太后会反咬一口,说你们苏家伪造先帝诏书、意图构陷太后。到那时候,刑部要查的就不是薛公公了,是你苏家满门。”
苏璟年没有回答。沈棠知道他心里清楚——太后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几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有她的人。苏家手里虽然有密诏抄本,但抄本不是原件,太后完全可以不认。真要闹到御前,太后一句话就能把“密诏”说成“伪诏”,苏家就成了谋反。
沉默持续了很久。远处灵堂里的长明灯在风中晃了两下,火光忽明忽暗,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我的意思是,”沈棠转过身,面对着苏璟年,“这桩案子,只告薛公公买凶杀人,不提密诏,不提旧案。赵福和芸香按律处置,宝丰粮行的吴德抓了审,审出来的东西到薛公公为止,不往上走。”
苏璟年低头看着她。灯笼的光从底下往上照,把他脸上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眼眶下面两道深深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说,让我爹白死。”
“我是说,你爹留的那些东西,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密诏是你的底牌,不是你现在就甩出去的筹码。你把底牌亮早了,太后一锅把你全家端了,你爹的密诏就真的白留了。”
苏璟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比哭还难看。他转过身,沿着廊道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手扶着廊柱,头低下去,肩膀微微起伏。沈棠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直起身,转过身来,走回到沈棠面前。眼睛红了一圈,但声音稳住了:“你说得对。底牌不能现在打。”
他叫来苏安,吩咐把赵福和芸香分开关押,明日一早移送刑部。又让苏安派人去宝丰粮行守着,别让人跑了,但不要打草惊蛇。
苏安领命去了。苏璟年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苏大人,”沈棠说,“你爹的东西,我会替你保管好。等哪天该用的时候,我亲手交给你。”
苏璟年没有看她,点了点头,转身往灵堂的方向走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麻布孝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灯笼的光跟着他一摇一晃地往前移,移过月亮门的时候顿了那么一下,然后拐了进去,光也跟着消失了。
沈棠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见灵堂那边传来一声磬响,清脆悠长,在夜空中荡了好几圈才散。她把布囊往肩上提了提,布囊里的东西沉沉地坠着她,硌得肩膀生疼。她伸手揉了揉肩膀,指头碰到布囊里的硬物,隔着布能摸到纸张边角的形状,方方正正的,像刀片一样薄。
